20. 吾不登殿何人称王
黎朝暮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和现在的黎浮生一般年纪。
不过比起羸弱不堪的黎浮生，那时的她已在鬼域崭露头角，仅花了半年时间，便斩落五名殿生头颅，一脚踏入波谲云诡的殿堂权势中心。
鬼域向来这样。
没有替代，只有杀戮。
前一任死亡，下一任才能顶上。
那段时间，拉拢她的人不少，算计她的人也不少。
只是他们打听来打听去，也没找出她的弱点与命门。
唯有陪她一起闯荡的晴女，勉强算是牵绊她的突破口。
晴女早慧，知道鬼域容不下无懈可击的人，便早早对外散播，黎朝暮张狂造势只为少时那念念不忘的光风霁月。
众人心照不宣。
不出几日，黎朝暮府门前围满了身姿各异的年轻男子。
黎朝暮面无表情地扫视一圈，幽幽视线落在晴女身上。
晴女瞳孔震荡，赔着笑：“我来！我把他们打发走。”
黎朝暮拂袖，将晴女和一群牛鬼蛇神关在门外。
后来，她手上沾的血越来越多，直逼时任鬼主郁青。
郁青利用楼、兰、闵、淮庭四大盘踞鬼域数百年的家族，轮番针对黎朝暮，但都没捞着好处。
黎朝暮记得，大暑时节，郁青以他夫人的名义，邀她前往鬼殿参加生日宴。晴女接到请帖，劝她：“鸿门宴，朝暮，我替你去。”
黎朝暮擦拭着横在腿上的长枪，随口应道：“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既然垚夫人点名请我去，不去反倒落了话柄。”
晴女见她混不在意，气鼓鼓地在她旁边坐下。
“垚夫人与你素无交情，怎会无缘无故邀请你？我看呐，她定是受郁青指使！”
黎朝暮敷衍地嗯了一声：“楼家那个谁，解决了么？”
提起这个，晴女更加生气：“阚泽带着芃妤蹲了两日，好不容易逮到那小子出门，还没动手，那小子又跑了回去。就这屁大点的胆量，还敢打我们的人，不就是仗着有楼家撑腰？”
黎朝暮指腹触到一处磕碰划痕，给她心疼地立即捧起枪柄，端详了好一会，摸了又摸。
“我暂时不想和楼家撕破脸面，正好芃妤需要历练，就让阚泽带她多守几日。”
晴女：“行……不是，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了？垚夫人的生日宴怎么办？你当真要一个人去？”
“嗯。”黎朝暮从玲珑袋里翻找出一块新的布绫，在枪柄绕了一圈又一圈，护了个严严实实：“平日里让你多吃点饭，你这也不吃，那也不吃，现在好了，还没我胸口高，如何能替我去？”
晴女跟着黎朝暮这两年确实没怎么长个，对于一个刚迈入生长期有些敏感的少女来说，是个不小的打击。
她被激得直接跳起来，嚷嚷道：“你年长我几岁，自然是比我高的。等着吧，迟早有一天，我会超过你的！”
说完，插着腰，骂骂咧咧走了。
黎朝暮笑了笑。
真是好忽悠。
她收了心，提起断章枪，一人一枪，独赴宴会。
宴上，殿主与殿生齐聚，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他们谈论了什么，黎朝暮记不太清了，只是宴会结束后，她破格擢升为殿主，封辖地、赏黄金、赐精武、赠丹药，数不尽的荣华富贵好似甘霖雨露，全部砸在她头上。
似要将她浸入奢靡乡。
叫她迷幻，叫她沉沦。
诱惑不成，打压无用，便想让她自甘堕落。
可惜，这不是她见过的众生百态。
也不是她蛰伏至此想要的结局。
黎朝暮接了封赏。
宴散后，众人三两离去，郁青将她唤至一旁，笑着同她说：“黎殿主，我还为你准备了一份礼物。”
他轻轻拍手，描金屏风后翩然走出一白衣广袖男子。
男子身姿卓越，仪容具佳，唯独面上以半副银具遮掩，仅露出略显瘦削的下颚和粉淡的薄唇。
黎朝暮看着他缓缓走近，单膝下跪，恭敬地将自己戴了面具的额头贴上她的掌心。
微凉又僵硬的触感让酷热发闷的黎朝暮回过些神来。
郁青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黎殿主可还满意？”
黎朝暮一寸一寸落下视线，低眸俯视。
男子身如谪仙，此刻却卑微地跪在她脚边，微垂下头颅，温顺又虔诚地捧着她的手，好似比豢养的金丝雀还要乖巧懂事——
如果他的指尖没有颤抖的话。
黎朝暮心里莫名刺痛了一下。
郁青为了牵制她，确实费了心思。
至少，这是近期她见过的，与晴女描述的光风霁月最为相似的男子。
“满意。”她喑哑了嗓子，重复道：“非常满意。”
郁青哈哈大笑起来：“既如此，我便不耽误黎殿主享用了。”
他摆袖离开，空荡大殿很快只剩下黎朝暮与男子二人。
黎朝暮抽回冰冷酸麻的手，独自平复汹涌澎湃的情绪，良久，沉声开口：“站起来。”
她背过身，再不看男子。
浊气渐泄，思绪终是清晰了几分。
“想活命，现在就跟我走。”
翌日，黎朝暮发布密令，将所有人召了回来，满满当当站了一个院子。
芃妤没见过这个架势，紧张地问阚泽：“莫不是我们没完成任务，朝朝怪罪了？”
阚泽打了个哈欠：“不至于。”
他和黎朝暮打交道的时间不算很长，但也清楚，这位看似高高在上，雷厉风行，实际心肠好、耳根软，尤其是对自己人，更是包容大度。
晴女蹦哒到他们身边，毛茸茸的脑袋刚好凑到芃妤下巴底下，痒得芃妤连连拂扫。
芃妤索性换了个人打听。
“晴女，你可知朝朝召集我们所为何事？”
晴女啃着黄瓜，咬得嘎嘣响。
“不知道。”她嚼吧嚼吧，咽了些：“不过她今日凌晨带回个男人，看脸色，估计心情不太好。”
芃妤点头。
她向来对一直陪在黎朝暮身边的晴女深信不疑。
没等一会，黎朝暮出现了。
不是从后院，而是正门。
众人闻声回眸，但见她浑身浴血，单手扛枪，枪头悬吊着两颗血淋淋的晃悠人头，宛如一对冰冷的秤砣。
晴女忍不住上前：“朝暮……”
黎朝暮没看她，手一扬，把眼珠子快掉出来的头首往前面一丢。
圆溜溜的脑袋互相牵绊，接连翻滚了好几圈，引得血块残落，碎肉垂衔，沙砾缠绵，最后，还是撞上旁边的石墩才勉强停下。
这两颗人头好似投入深湖的沉石，除了投掷时撞出一声闷响，不再有丝毫异动。
无人敢言。
离得近的凑过去看，才看清半边脸，就忍不住惊呼：“东……东、西两位殿主？！”
黎朝暮迎下所有人震愕不已的目光，神情淡然冷漠，仿佛这二人的生死褫夺与她毫无关系。
芃妤敏锐感知到，黎朝暮周身的气息变了。
如水，似雾。
叫人难以捕捉，琢磨不透。
芃妤站在人群后，踮起脚尖，透过缝隙去看。
黎明破晓，血阳初升，映在女子身后，却无法掩盖她的光芒。
黎朝暮挺直脊背，手负长枪，脸上还有未干的血污流动，却散发着说不完的英姿飒爽，意气风发。
众人心里莫名燃起一股异样的、澎湃的、无法压抑的冲动。
去追随她吧。
她是朝阳，是晓光，是鬼域等待多年，拯救众生于水火的人。
晨风微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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