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葛兰心打来的那通电话里,边照月就有预感面试的结果被他们左右了。
踏进别墅的第一秒开始,她就有意识绷紧神经。
她们一家人和客人坐在饭桌上谈笑风生,如果不是张阿姨端菜的时候看见她,惊喜地喊了句“照月”,根本没人发现她孑然站着看热闹。
葛兰心站起来,但未离席,向她招手:“来啊,别干站着,家里还有客人。”
边照月面无表情地走到餐桌旁。
以前她常坐的位置被客人占了,她只能坐别的空位,刚好是几人的正对面。
坐下后,方才看清客人就是面试那天堵她路的男人。
边照月的眉宇蹙起,生硬打断边疆和葛兰心的客套寒暄:“以前你们不关心的,现在又何必做样子,有事直接说。”
边疆的脸色阴沉,剜了她一眼:“出去这么多年,回来也不说一声,还得我们打电话请你来。”
边朝阳赞同地哼笑一声,扭头看他的朋友:“你看吧,我就说了她脾气差得很,也不知道你看上她什么了。”
空气中逐渐漫开火药味。
边朝阳的朋友尴尬地笑了笑,葛兰心出来打圆场:“照月,你好好说话,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别闹得大家都不开心。”
葛兰心介绍说:“他是你弟弟的朋友,他小姨就是芭团的艺术总监,人家这次专门拜访就是想和你见个面,聊聊天。”
“我不认识他,没什么好聊的。你们如果没正事说,就不要浪费我的时间。”边照月双手按住两侧扶手,要起身,又被葛兰心的话惊得在原地没动作。
葛兰心说:“你爸爸和他们家也是生意上的伙伴,想着你们两个年纪合适,一定合得来,要是能结婚,两家就能亲上加亲。将来你进了芭团,他的小姨也好更多关照、提拔你。”
边照月有些回不过神,几秒后才直望着葛兰心:“你的意思是,我不和他结婚,我就不能当首席?”
葛兰心目光闪躲,推了把边疆的胳膊,低声斥:“你出的主意,你自己说。”
边疆看了看边朝阳的朋友,再看看她,精明的面庞现出虚伪的笑容:“爸爸是觉得你当时跑去俄罗斯,肯定和原来的朋友们都断了联系,现在你们都长大了,情分肯定不如从前了,你现在认识些新朋友,对你没坏处。刚好你年纪也差不多,你妈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怀上你了,年轻人最好还是先成家后立业。朝阳的朋友家里条件不比我们差,他爸爸是银行行长……”
冠冕堂皇的长篇大论让边照月觉得荒诞又寒心。她摇了摇头,发出几声干涩低迷的笑音。
边朝阳得意地拍了下朋友的肩膀:“我爸这么帮你说话,你还不赶紧表示表示。”
他的朋友听罢,真就殷勤地向边疆敬酒:“叔叔,要是真有机会给您当儿子,我一定——”
“你这么上赶着给他当儿子,不如让你妈改嫁!”边照月大声抢话,掌心和手指死命按在大理石桌面上。
“你怎么说话呢!”边疆高呵道,尖锐的眼光朝她飞去。
边照月气不过,更加肆无忌惮,一股脑地把事情抖擞出来:“边朝阳被你养废了,所以你着急给自己找儿子。年纪大的也行,还在肚子里的更合你意,是不是?”
看边疆的脸亦红亦黑,她有意停顿,又看边朝阳:“边朝阳,你不是讨厌当弟弟么,现在你可以给别人当哥哥了,开心么?还是害怕有人来和你争家产?”
边朝阳还没反应过来,葛兰心率先厉声斥责道:“边照月,你少胡说八道。”
对上葛兰心并不惊讶,只是气愤的目光,边照月猜测她早就知道了边疆出轨的事情,只是装作不知情。
边朝阳的朋友见谈话突转,家事不便外人听,很识相地起身借着工作缘由离开。
客人走了,边照月也准备走,却被边疆疾声厉色地叫住:“我看你书全都白读,出国这么多年,没有半点规矩礼貌,你不如别回来!”
“不是你们让我回来的吗!”边照月怒气冲冲地站起身,“这个家真的是我的家吗?”
边疆也站起来,指着她的鼻子骂:“你就是个白眼狼!当年你把朝阳推下楼,我是打过你还是骂过你?我什么时候亏待过你?如果不是你自己——”
“可是你也没善待过我啊!”边照月也扯着嗓子吼,“什么好的都是边朝阳的,边朝阳不要的才是我的。”
眼泪夺眶而出,边照月的下巴不住发抖,喉咙却因为情绪过分激动而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被迫承受边疆对她近乎羞辱的责骂。
过了好久,她才勉强收住泪,努力从嗓子里挤出不甘和愤懑。
“我会推边朝阳,难道不是因为他先把我推下楼?否则我怎么会摔断手,我怎么会去不了英皇?可是你打过他、骂过他吗?边朝阳不懂事,边朝阳年纪小,可是我呢,我当时不也是个孩子吗!明明是我受伤,你们却把我关在房间里,整整两天,不让我吃一口饭。那个时候,你们把我当女儿吗?”
“如果不是我把他推下楼,你会把我送出国吗?不会!你巴不得我在那个时候就能卖个好价格。”
“你说让我去伦敦是为我好,但你找人监视我,威胁我!我在俄罗斯八年,你们来看过我一次,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发过一条短信吗?但凡你们有谁问过一句我过得好不好,我会八年都不回来吗?”
“边朝阳在你们身边吃好住好,应有尽有,花钱如流水。可是我呢?我连饭都吃不起,饭钱要一分一分赚,学费一分一分借。你们怎么敢说对我好?你们盼着我死,巴不得我死得越远越好。”
“现在看我回国了,又来威胁我,想让我帮你拉拢关系,帮你卖命。这才是你们为我做的好事!”
“我这辈子最不幸的事情就是成为你们的女儿——”
清脆的巴掌声从扬声孔里传来,崇越看向前路的眸光跟着凝滞。
在时高时低的痛诉中,他逐渐拼凑出边照月在圣彼得堡的八年。
“我过得不太威风。”
威风,这大概是她能想到的最体面、最能掩盖她无人可说的苦楚的词语了。
她把边朝阳推下楼的那天,他就站在办公室的墙外。
像现在一样,听他们对她的斥责声,还有那记让他心颤的响亮巴掌声。
太晚知晓她当时的迫不得已和孤立无援,崇越更加悔恨当时他对她的偏见和冷漠。
故意在学校躲着她,不回她的消息,说伤人心的话……
眼底逐渐扬起水雾,他绷直唇线,盯准红灯跳动的瞬间踩下油门。
手机里传来叮呤哐啷的乱响和各种惊叫争吵,崇越伸手关掉导航,切断像他当年对她那样冷硬口吻的超速提醒声。
激烈的争吵后,不知为何陷入长久的沉静。
直到明亮车灯照射在公交站台内的女人身上,崇越拧紧的双眉才有一瞬的舒展,心脏慢慢落回原位。
边照月欠身坐在长凳上,低垂着脸,滑过面颊的眼泪就像玻璃窗上的蜿蜒水痕。
流动不歇的车灯在她身上飞驰而过,将她的虚影投映在身后阖家团圆的广告画报里,偏偏还是最边缘的位置。
崇越走到边摘月的膝前,蹲下身子,伸手要替她拂泪时才发现她的鼻底挂着血迹。几乎是瞬间,积在他的水汽跟着涌出。
边照月抬起眼皮看他,眸光晦暗。
她慌乱地从口袋里找出纸巾去擦,很快,指尖和纸巾一起被染红。
她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可当崇越的手触到她面颊上的泪时,他忽然就感受到了圣彼得堡的风霜雪雨,那样的寒冷、沉重和锋利。
崇越起身,坐在椅子上,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去糖纸,轻柔地放进她的嘴里。
他揽过她的肩膀,让她的额头贴着他的胸膛,掌心轻拍她的后背:“边照月,我会把最好的都给你。”
他亲吻她的发顶,含泪低喃:“边照月,别害怕,我就在你身边,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
窗外是灰蓝的天,冬夜的冰冷和萧瑟。
客厅被暖橙色的壁炉火光和淡黄色的灯光填满,柔软的毯子包裹着她们相靠的身躯。
“我把餐桌上的圆盘掀了,边朝阳离桌子近,被从头浇到尾。我妈好像打了我爸一个巴掌,声音可响了,后面他们都吵起来了……不过你怎么那么准时,我都没有给你打电话或者发消息。”
“俄罗斯只有暖和一点的冬天和寒冷一点的冬天。俄罗斯的冬天,早上九点多和跟凌晨五点是一样的暗,下午三点多天就黑下来了。有时候回家晚,走在路上,天灰蒙蒙的、湿漉漉的地面和冻骨的风。”
“俄罗斯的春天也不像这里会万物复苏,地面、钟楼和白桦树全都在解冻,一朵花也没有,白嘴鸦很吵,就像咖啡店里的客人。”
边照月没头没尾地说着,因为迟迟没等到旁边人的话音,她歪头咬一口握住她肩膀的手背:“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我在听。”崇越没松手。
不愿再想那些伤心事,边照月扬起眼睫,问他:“我听高亮宇说高中毕业的时候学校有发纪念册,里面有合照和单人照。你的呢?我想看看你的照片。”
“那个要花钱买,我没有买。”
“很贵么?”
“不贵。”
“那为什么不买?”
她记得崇越那时拿到了十万抚恤金,怎么都买得起,而且他也不是抠门的人。
崇越垂眸,笃定又温柔的视线一寸寸地扫过她的脸,很认真、很仔细地看。
“因为里面没有你的照片。”
被他直视的眼睛毫无防备地发酸,边照月有些仓皇地把脸转向另一侧。
简单整理好心情,她用额头轻撞一下他的侧脸,鼻音有些重:“你想不想去圣彼得堡玩?现在刚好是冬天,我们可以打雪仗。”
崇越垂额贴上她的眉心,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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