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游乐人间
谢寻这天下午没有课。
他本该回到那个冷清的学生宿舍，看书或者做课题，甚至只是躺着，等待又一个黄昏降临。
但沈清辞却仍没有放手。
她声音懒洋洋的，理由却冠冕堂皇：“契约既然已成，你该履行条件了。”
于是，他被她带到了这个城市里最喧嚣的地方。
从游乐场的入口处，就能看到巨大的摩天轮像一只沉默的眼，俯瞰着下方涌动的人潮。
谢寻站在游乐场门口，抬头望了那摩天轮一眼。
他从没来过这种地方。
他讨厌噪音，讨厌拥挤，更别说那些刺激的游乐项目，根本不是他的心脏所能承受的。
似乎是看穿了他无声的抗拒，沈清辞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
“你们人类的各种情绪，不过喜、怒、哀、乐而已。而在这个地方体验‘快乐’这种情绪，最适合不过了。不是吗？”
“走吧。”和其他普通的游客一样，沈清辞买了票，然后往里走去。
谢寻站在那片嘈杂的人潮边缘，看着远处过山车又一次尖啸着冲上最高点，沉默了片刻。
“想看我心脏病发而死，何必这样大费周章。”
沈清辞脚步顿了一顿。
她回过头来，视线在谢寻脸上流连了一瞬，慢慢弯起唇角。
“没错，想让你死，是很简单。”
她顿了顿，语气又轻描淡写地接上，
“但此刻要让你活着，也不难。”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笃定，像是在安抚一只无端受惊的猫。
“放心，我不会让你死在这里的。”
谢寻看着她漫不经心地转回身，穿过人潮，继续往游乐场深处走去。
他站在原地，抿紧的嘴唇动了动。但到底没说出什么，只得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两人顺着着人流的方向往前挪动着。
沈清辞的发梢随风微动，行走间步态闲散，俩人并肩而行，就像是来这里游玩的寻常大学生。
她的脚步，径直往过山车的方向走去。
谢寻犹豫地跟了两步，最后还是忍不住建议：“要不……还是去摩天轮吧。”
但沈清辞仿若不闻，脚步不停。
“整个游乐场，就数这里的人最激动，叫得最欢了。既然是来体验情感，当然要去那里。”
谢寻沉默了片刻，看着那条蜿蜒的队伍，再看了一眼轨道的俯冲角度。
“你还是让我直接把命给你，来得干脆些。”
沈清辞愣了一瞬，扑哧一声，才反应过来他原来在害怕。
“那你，也得死在我身边才行。”
她说完，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就往排队的队伍里拽。
掌心与手腕相接的瞬间，那道契约烙印又变得滚烫起来。
周遭的尖叫声一浪高过一浪，人群的嘈杂从四面八方涌来。
而那颗随时可能失守的心脏，此刻则按照固定的频率稳稳地跳着，让谢寻感到了一丝安定。
队伍移动得很慢，沈清辞和谢寻的前后，都是一家人来排队的组合。
队伍中，总是有不懂事孩子吵嚷着要坐前排，然后大人不同意，闹个鸡飞狗跳。
谢寻的目光盯着前方某个虚空的点，就像他在冥想时的修炼，耳朵里传入的所有声音，此刻都成了白噪音。
然后，一道尖锐的童声乍然穿透进来。
“妈妈！你看！那个人的头发像个怪老头！”
一个约莫十岁的男孩，正指着谢寻的白发，毫无顾忌地大声嚷嚷。
谢寻眼皮微微一动。
从他记事起，这种话他听过太多次了。
刚开始他还会尴尬羞愤，后来学会了彻底的充耳不闻。
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的心湖不起波澜。
可他没预料到的是，身边的沈清辞却动了。
她缓缓蹲下身，与那个大放厥词的孩子平视着，脸上的笑容明媚又温柔，像个亲切的大姐姐。
“小朋友，随便指着别人，还说一些不礼貌的话，那是不对的，知道吗？”
孩子还没来得及回嘴，一旁的母亲却已经先开了口。
“他不过一个小孩子，童言无忌，又有什么关系，你们大人何必跟小孩子计较。”
那语气里，有一种堂而皇之的理直气壮，仿佛做错事的反而是沈清辞。
谢寻站在原地，喉头微动，低声道：“算了。”
他不想把事情闹大，更不想看她为了自己去和陌生人争辩，不值得。
沈清辞却没有理他。
她站起身，目光从那个仍在撒泼打滚的孩子身上，移到了那位护短的母亲脸上。
原本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她那双漂亮眼眸里的光彩，也一点点沉寂下去。
那种眼神，足以把人看得非常不自在。
然后沈清辞的瞳孔极微地颤动了一下，就像是某扇门悄悄拉开了一道缝。
下一秒，那位年轻的母亲愣住了。
她一头乌黑的卷发，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色素，从发根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变成了雪一样的银白。
“啊——！”
当指尖触碰到那一片干枯的白发时，她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她的孩子也目瞪口呆，傻傻地愣在原地。
女人惊恐地抓着自己的头发，看着周围人向自己投来的惊异目光，几乎要崩溃。
她终于亲身体会到了，那种被当成异类围观的滋味。
她拉着自己的孩子，匆匆逃离了队伍。
谢寻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喉咙动了动。
“没必要。”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我已经习惯了。”
沈清辞终于将视线从那个失魂落魄的女人身上收回，转而落在他脸上。
“谁说我是为了你？”
她笑出了声，仿佛听到了一个最好笑的笑话。
“我只是……为了让自己舒畅。”
谢寻看着她的侧脸。
天色渐暗，暮光把她的笑容描得极为灿烂，神情更是坦然。
但她的话音落下后，发现刚才冲突的余音还没散尽，新的骚乱已然再次发生。
“就是他……那个白头发的……”
“该不是什么传染病吧？太吓人了，他旁边的人，头发一下子就白了……”
“快离他远点！”
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蔓延过来。那些眼神从最初的看戏，迅速转变为掺杂着恐惧的排斥。
谢寻其实能料到这个局面，这也是他为什么不喜欢出现在人多场合的原因。
沈清辞站在他旁边，自然也听见了那些议论声。
她仰起头，环视四周，眼神懒懒散散，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然后，他看见她纤长的手指在空中随意地、虚虚地画了一个圈。
整个游乐园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某个诡异的开关。
谢寻看到，排在他前面的那个穿着蓝色T恤的青年，一头利落的黑发瞬间变成了鲜艳的草绿色。
他旁边的女伴，满头棕色大波浪，此刻正闪烁着荧光般的粉色光芒。
像奇观一般，放眼望去，所有人的头发在同一瞬间，齐齐变幻。
整个园区，变成了一幅被打翻了的调色盘。五彩斑斓的发色，铺满了每一个角落。
然后，整个游乐园的声浪跃升到了另一个量级。
“啊啊啊我的头发！”
“怎么回事，这难道是什么灯光效果？”
“不对不对这不是灯，我摸着是真的——”
“我明天还要上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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