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地基

永康在出租屋里躺了一整夜,翻来覆去地想。天花板上灰白色的天光从浅灰变成深灰,又从深灰变成浅灰——Level 11没有昼夜交替,但他的生物钟告诉他,一夜过去了,天亮了。

他做了一个决定。

不买了。不是不买了,是暂时不买了。四千瓶是一个太远的数字,远到他每次算到那个差额都会在心里堵一下。他可以继续在这里住出租屋,一个月两瓶杏仁水,一年二十四瓶,他可以住上一百年。但他需要的不是住的地方。他需要的是能放物资的地方,是能让他安心睡觉、不用半夜醒来检查门锁的地方。他需要一个据点。一个独属于自己的、安全地、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他不想再等了。

Level 1。Alpha基地附近,有M.E.G.划定的安全区,有常驻的巡逻队,有稳定的水电供应。那里的房价比Level 11便宜得多。他之前在Alpha基地休整的时候打听过,一间几十平米的小仓库,月租金只要几瓶杏仁水。如果买的话,也就是几百瓶的事。他可以去那里买个小的,先住着,等以后攒够了钱,再回Level 11换大的。

他把重要物资收拾好——杏仁水、皇家口粮、火盐、欧几里得装置、预警手链、92F、冲锋枪。冲锋枪是陆沉给的,他一直留着,虽然弹药已经不多了。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塞进背包,拉好拉链,背好。然后他站在出租屋的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他住了两个多月的地方。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方块,放在床尾。桌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留下。窗帘拉开着,灰白色的天光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均匀的光。他在那些光里站了片刻,没有具体地想起任何事、任何人。然后把门关上了。

钥匙放在门垫下面。这是规矩。房东来收房的时候会看到。

Level 1的灯光还是那样。忽闪忽闪的,像电路接触不良。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排列成行,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在亮和暗之间快速切换。预警手链没有震动——这说明附近没有实体,那些忽明忽暗只是Level 1的日常,不是觅食时间的前兆。他没有停。沿着主走廊快步往前走,经过那些灰色的混凝土墙壁和一扇扇关着的门,经过转角处堆着的物资箱和墙上褪色的M.E.G.指示标志。

Alpha基地越来越近了。走廊两侧的标识越来越密集,头顶的灯管也越来越密,光线从忽明忽暗变成了持续稳定。他的脚步放慢了一些,不是累了,是不需要再快了。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人。

从对面走来,正常的步伐,正常的姿态。穿着一件深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是中长的,垂在脸侧。脸微微低着,看不清五官。这一切都很正常。但他走路的时候手在身体两侧的摆动幅度不一样。左手摆动的幅度比右手大一些,不是刻意,是习惯。切皮者的习惯。它们在模仿人类行走时,会过度关注上肢的动作,而忽略下肢,导致手臂摆动幅度与步频不匹配。

永康没有停下来,没有减速,没有做出任何“我注意到你了”的动作。右手从冲锋衣侧面伸进去,摸到92F的握把,拔出,上膛,瞄准,扣扳机。动作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三枪。噗噗噗。消音器把枪声压成了三声闷响,在走廊里弹了几下,被灰色的地毯吸收了大半。切皮者的头在子弹击中它的那一瞬间向后仰了一下,身体僵住了半秒钟,然后直直地向前倒了下来。倒在灰色地毯上,发出很闷的一声。皮肤在倒地的那一瞬间像被抽空了气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没有皮肤的肌肉组织。不是血,是某种透明的、粘稠的液体,从它头部弹孔的位置慢慢渗出来,在地毯上洇开。

永康把枪收好,走过那具正在瘪下去的尸体。经过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它的脚,穿着皮鞋,人类的皮鞋,黑色的,系着鞋带。但鞋带系的结是反的。他收回了目光,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感觉嘴里有什么东西,咸的,腥的。他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粉红色。

不是血。是上火了。在Level 11吃太多压缩饼干,蔬菜水果吃得少。他决定到了Alpha基地先去食堂看看有没有新鲜蔬菜卖。活着不仅是为了活着,他是为了好好活着。

Alpha基地的入口还是老样子。沙袋,铁丝网,监控设备,两个穿灰色制服的守卫。一个端着步枪,一个腰里别着手枪。登记,验卡,放行。

他先去找了那个给他派任务的人。

林宇的办公室在接待台后面的第二条走廊尽头。门半开着,永康敲了两下,推门进去。林宇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张地图,正用一支红色圆珠笔在地图上画圈。保温杯放在右手边,杯口冒着白气。看到永康进来,他抬起头,目光在永康脸上停了片刻,又往下移,看了一眼那件灰冲锋衣和左胸的补丁。

“回来了?”语气平淡,像在问一个出差回来的同事。

“回来了。”永康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林宇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夹着几张纸。永康认出了那几张纸——任务确认书,就是他出发前签的那份。林宇用手指一行一行地往下划,在一行字那里停下来。

“Level 9探索任务。赵强带队。队员:周远,孙一凡,永康。”念的时候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念完之后,抬起头看着永康。“赵强和周远没有回来。孙一凡在任务后回到Level 1,没有报告任务经过,直接离开了Alpha基地,去向不明。”

永康看着桌面上的地图。红色的圆珠笔迹在等高线和实体分布之间画了很多圈,有的圈旁边打着问号,有的圈旁边写着数字。他不知道那些数字是什么意思,也不会去问。他只是说了一句:“没办法的事。这鬼地方,死也许都是解脱。”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坐在那里安静了片刻。眼眶没有红,喉咙没有紧,呼吸没有变。他只是觉得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从身体深处某个他一直没注意到的角落里浮上来了,在胸腔里绕了一圈,又沉下去了。不是悲伤。是在Level 5的走廊里,赵强把手按在他肩膀上,说“跟紧我”。是在枢纽的门口,孙一凡掰了一半巧克力递给他,说“你吃”。是在Level 9的雾里,赵强喊“分开跑”,然后他再也没有见过赵强。不是悲伤。是确认。他确认了他们不在了。他把这个确认塞进了心里那个专门放这些东西的地方,和尤里、斯基、那个连名字都没记住的伤员放在一起。

他抬起头,看到林宇办公桌旁边还站着一个人。一个年轻女孩,十六七岁,短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上面印着一个永康不认识的笑脸图案。她正一脸好奇地打量着他,眼睛很亮,在办公室日光灯管的白光下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

“对了,”林宇放下文件夹,朝那个女孩偏了一下头,“听说你来自于前厅?”

永康看了那个女孩一眼。“你不是吗?”

女孩摇了摇头。“我是在Level 1出生的。”她把“出生”两个字咬得很重,好像这个词对她来说是一个很新的、很有趣的词。她往前走了两步,趴在林宇办公桌的边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歪着头看永康。“我对你们说的那个前厅挺感兴趣的。这位大哥哥,你能跟我讲一下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吗?”

永康看着她那张十六七岁的、干净的、没有在后室的走廊里被恐惧刻下任何痕迹的脸。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蓝天,白云,太阳,月亮,学校,操场。但他发现那些词从他的脑子里浮上来的时候都变成了空洞的、没有重量的东西。蓝天是什么?灰白色吗?白云又是什么?楼顶上有一棵树?他想不起来那棵树的叶子是什么颜色的了。他在后室里待了那么久,从Level 0到Level 3999,从十五岁到十六岁,他走过那么多层级,见过那么多实体,杀过那么多东西,攒了那么多杏仁水,买了一间五十平米的仓库。而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太能想起来天空应该是什么颜色了。

“你先走吧。”林宇挥了挥手,把女孩从桌边赶开,“不要理她。”

女孩噘了一下嘴,但没说什么,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永康一眼,朝他笑了笑,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永康看着那两道月牙,觉得那里面有一种他很久没见过的东西——不太确定具体是什么,只是感到某种陌生的、不属于灰色走廊和混凝土墙壁的明亮,像是他在某份失去颜色的记忆里曾把它命名为“天真”。

林宇在女孩走之后叹了口气,靠回椅背。“后室出生的人越来越多了。像你们这样从前厅切进来的,都快活成传说了。大多数在这里出生的人对前厅没什么概念,当故事听。”

永康把视线从门口收回来。“那我为什么在后室接触了那么多从前厅来的人?”

“那是当然的。”林宇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像你这样啥都不懂的菜鸟一看就是切进来的。你们这群人,从Level 0开始,身上带着前厅的气味,走着走着就能互相认出来。”他把保温杯放回桌上,“你在基地里看大多数人——那些沉默寡言的、习以为常的、看到实体不会尖叫、听到枪声不会躲的——那些才是本地人。”

“这本地外地的……”永康话说了一半就停住了。他忽然觉得很多事变得清晰了。那些在集市上不问来处、不看证件、杏仁水点清就走的人。那些在训练、擂台上输了不哭、赢了不笑、拍拍灰走人的人。那些在阿尔戈斯之眼的前台、在M.E.G.的物资交换窗口、在琥珀营的弹药箱后面日复一日做着同样的事、脸上带着同一种“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表情的人。他从前没有仔细看过他们的脸,现在他知道那不是表情,那是底色。在后室里出生的人,和在后室里活下来的人,底色是不一样的。他自己从前厅切进来,已经不再是前厅的人了。他在Level 0的黄色走廊里走着的时候,也许就已经不再是了。

“好了,你也别愁了。”林宇把话题拉了回来,“你来找我什么事?”

“我想问一下,”永康说,“这附近有没有房产一类的东西?”

林宇正在拧保温杯盖子的手停了一下。“你要买房?”

“对。不想再租了,想有个自己的地方。”

林宇看了他几秒钟,把保温杯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是厚厚一叠打印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表格和地图。

“这是Alpha基地周边可交易的房产清单。M.E.G.划定的安全区内的,都不贵。你有多少预算?”

“几百瓶。具体看房。”

林宇从文件夹里抽出几页纸,递给他。上面列着十几处房产——有仓库,有住宅,有商铺。都在Alpha基地附近,步行半小时以内的范围。价格从几十瓶到几百瓶不等。

“这个区域,”林宇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是后室殖民者的地盘。他们有房产出售,也有一些正在招租。你可以去看看。”他的手指又移了一下,“这个区域是后室装修公司。如果你买了房子想改造,找他们。”

后室殖民者。后室装修公司。永康把这两个名字记在笔记本上。

“谢了。”

“谢什么。”林宇摆了摆手。

永康从Alpha基地出发,沿着地图上标注的路线,朝后室殖民者的方向走。走廊越来越窄,灯光越来越暗。预警手链在他手腕上安静地待着,没有任何震动的迹象。墙壁上出现了涂鸦,不是M.E.G.的那种规范指示标志,是手写的、歪歪扭扭的、用各种颜色的喷漆和马克笔画上去的涂鸦——有的是名字,有的是日期,有的是“到此一游”,有的是他看不懂的符号。他觉得自己正在进入另一个地方的领地。

他遇到了巡逻的队伍。三个人,穿着灰绿色的制服,没有佩戴M.E.G.的标志,胸前别的徽章是一只手的图案——手掌张开,五指朝上。后室殖民者的标志。领头的那个看到他站在走廊中央,手已经放在了腰间的武器上。他停下来,举起双手。

“什么身份?”领头的巡逻员声音不算大,但很沉,像是在很多条走廊、很多个转角、对很多个陌生人发出过同样的问句之后,嗓子已经不需要再扯开喊了。

永康把阿尔戈斯之眼的候选人临时证件从内袋里取出来,递了过去。巡逻员接过证件看了看,又看了看他的脸,把证件还给他。“阿尔戈斯之眼的人来我们这里做什么?这可是你的地界。”

“不是阿尔戈斯之眼的意思,”永康说,“是我个人想买房。M.E.G.的林宇说你们这里有房产出售。”

巡逻员和旁边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从腰间掏出对讲机,按着按钮说了几句话。声音很小,永康没听清。过了一会儿,他对永康说:“跟我来。头儿要见你。”

后室殖民者的基地建在Level 1的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洞穴里。不是人工挖的,是Level 1灰色混凝土墙壁在某处裂开了一道缝,裂缝后面是一个天然的、拱形的、大约有几十米高的空间。地面不平整,铺了碎石子,踩上去沙沙响。光源是几盏大功率的LED灯,从洞穴顶部悬挂下来,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基地不大——几排简易房屋,一个物资仓库,一个食堂。

负责人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像Level 10的麦田被风吹过无数遍之后留下的垄沟。他的办公室是一间铁皮屋子,门敞开着,永康站在门口往里看的时候他正在看一张地图——纸张很大,铺满了整张桌面,边角被保温杯和手电筒和一把左轮手枪压着。

“进来。”他没有抬头。

永康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阿尔戈斯之眼的候选人,”负责人看着桌上那张纸,是巡逻员传过来的,上面写着阿尔戈斯之眼的临时证件编号和留底日期,“不在阿尔戈斯之眼待着,跑来我们这买房子,为什么?”

“我不打算留在阿尔戈斯之眼。我只是在那里训练过。”

负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那叠房产清单从地图下面抽出来,放在永康面前。

“这些是我们目前可交易的房产。大部分在M.E.G.安全区和我们的领地之间,位置好,价格也在那里写着。”他用手指点了点表格最上面一行的价格,“这间,五十平米,仓库,已清空。离Alpha基地步行距离,离我们这里也不远。七十瓶。”

永康看着那个数字,七十。他在Level 11攒了二百七十五瓶,租了两个月房租花了四瓶,买了新的短袖和毛巾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nmxs8.cc】

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