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朱疆玉的话,朱曼纱愣住了,手还抓着他的衣领没松。
她第一反应不是心虚,手指掐进掌心,哼出冷笑声。
“你怎么知道我在房间待了一上午的?”
“你派人监视我,阿哥怎么能这样。”
朱曼纱她不傻,她只是失去了一部分记忆,又不是变成百货商店里的木偶,任他摆布。
这下终于可以解释,为什么这几天她看似可以自由进出这栋屋子,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她之前向江妈提过一次,自己想要出去走走的想法,最后还是被拒绝。
江妈虽然没有强硬地直接拦住她不让她出门,但拉住她的手一脸愁容地反复念叨。
“小姐,医生再三说过这几天你需要静养,外面人太多太乱了,恢复身体也不好。”
自己只不过提过一嘴出门,现在全屋上上下下十多个佣人都跟放下手中的,看着她站在门口,纷纷走上前来劝道。
“小姐你需要什么,我买上喊跑腿的去买回来。”
“而且今天天气也不好,外面真没有朱宅舒服,又脏又吵。”
前面这些话都没有动摇朱曼纱想要出去的念头,直到江妈走上前,轻轻地抱住了她。
“好吧,如果你真的想去,再等等,我打个电话问问疆玉。”
“一定得让他知道吗?”朱曼纱有点排斥,自己连出门这点小事都不能做主。
当时江妈没有为难的表情,她只是惊讶道:“为什么这么问?您可是大少爷心中最重要的人,难道不希望他能时时刻刻都关心您吗?”
江妈说完这句话,朱曼纱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两步。
她在当下所有的声音都被咽下,她无法反驳,因为她看见大家看她的表情。
几乎是一比一复制在每个人脸上,担忧,不解,以及隐隐约约的怨气。
这个家看似轻松温馨,其实全是对她怨,怨她?
是她困住了他们吗?朱曼纱不清楚。
当朱曼纱直接说朱疆玉安排了人监视她,那些没有被点名的佣人身体抖了一下,虽然没有转身,朱曼纱却可以想象他们的表情。
“珠珠你还没回答我,你上午一个人在房间干了什么?”
朱疆玉为朱曼纱终于不在遮掩自己的想法,而由衷地感到高兴。
她过去总是喜欢一个待着,一个人想很多事情,一个人为自己设牢笼,也不愿意沟通从自己的世界中走出来。
他试过用强硬别扭的方式硬闯入她的世界,强迫她与自己沟通,但效果并不好,两人都失去了被人爱的感觉。
其实朱疆玉知道,朱曼纱只是怕自己的想法给其他人带来负担,从小就可以看出来,她是一个一边抗拒爱又一边渴望爱的小女孩。
所以在她的成长过程中,朱疆玉事事都满足朱曼纱,以她的感受为先,却总觉得还不够,他希望朱曼纱再轻松放肆一点。
直到这次朱曼纱在他的眼前甘愿以跳楼的方式,来控诉他对她的伤害。
朱疆玉这才意识到,自己真的像吴起建所说的那样,真的不懂如何养孩子。
好在,好在......朱曼纱短暂失忆了,他还有机会走近她的内心。
"你不回答我的问题,我也不回答你。"朱曼纱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只想着能拖一会是一会。
只听见朱疆玉轻笑了两声,那种压迫的气氛终于缓和一点,他对她说。
“我们是最亲近的人,你我之间又不是商人在交易,不需要这么一板一眼。”
朱疆玉以为自己在面对失忆的朱曼纱能心硬一点,但还是被她认真的神情戳到心坎,不忍心再吓唬她。
“对不起,珠珠。最近羊城确实不太平,我仇家多,你大病初愈我不敢再冒险,是我拖累了你。”
“阿哥不是故意的,让你受委屈了,对不起。”
朱疆玉目光与她相撞,湿漉漉的,近乎透明的,不设防备,向她传达他最真实想法,歉意像雨后的草籽随他的眼光,淋进她心中。
“这几天我知道你在家待闷了,我已经处理完那些糟糕的事情了,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这让朱曼纱怀疑自己前几天经历的一切都是幻想,她才是那个彻头彻尾的恶人。
“好吧,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是我真的很不是适应。”
“阿哥,你能不能让这些人都离开......”
朱曼纱心绪像脚踩在沙子上一下,一步深一步浅,人都陷进朱疆玉的思维当中还没有察觉。
“好。”朱疆玉一口答应下来,声音清晰笃定,仿佛无论她说什么再困难天大的事情,他都不觉得惊讶难办。
朱曼纱突然委屈起来,她意识到自己陷进了朱疆玉表面的温柔中,她被他牵着走,太依赖一个人导致自己不会独立行走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朱曼纱找回了自己,张开嘴,她还能够发出声音。
音量虽然不大,但比门窗外憋死银虫要幸运,她说的话,还有人愿意听。
“阿哥,我说的不仅仅是哪些被你安排来监视我的人。”
朱曼纱说话的语速并不快,她努力让自己说话变得有条理起来,更有底气一点。
“那还有谁?”
“家里的所有人。”
“你确定,所有人都不在?”
朱疆玉确实没有想到,朱曼纱从小就是这么被他娇生惯养长大的,按理来说即使是失忆了,也不应该这么排斥家里的旧佣人。
很快他就想到了,自己唯一放手,让她撒野吃尽苦头的那两年,朱曼纱身边只有钟隶安。
又是那个死人......朱疆玉在心底按下他的名字,面上却丝毫不显情绪,然后他就听见自己长大了的妹妹,用她坚定残又忍的语气说。
“当然。虽然现在有这么多人围着我,我身体被照顾的很好,我什么都不用做。”
“但我的心始终压着一块大石头,我不喜欢这样的生活。”
失去记忆,朱曼纱说这些憋在心里很久的话,没有一点觉得对不起家里陪自己长大的旧佣人愧疚感。
她父母双亡,天生心脆弱敏感,属于老人说的命薄心力弱的孩子,好胜心是后来在大家的纵容中一点点养成,新旧思想交锋。
说完这句话后,她脑海中想起一个人对她说过的话。
“社会维新,人心思变,光怪陆离,无奇不有。“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验证一下,我确信未来会比现在更美好!”
她只是想起了这些话,可站在背后对她说话的那个人她还是没能记起。
这些话,让她的内心不再晃荡不安,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对视上朱疆玉不解怀疑的眼神,她没有回避。
“阿哥,就我们两个人试试看好不好?”
"我相信我们可以的,我会乖乖听你的话,好好的,当然我也会用心照顾你!"
不知道她说的话,是哪一句打动了朱疆玉,只见他眉眼带笑,整个脸都亮了几分,连呼吸都变轻巧带着腻人的甜。
就他们两个人,朱疆玉颔首勾起唇还在细细品味着她的话。
真不愧是他聪明的妹妹,知道他喜欢听什么,在多说一点吧,麻痹他的神经。
“就我们两个吗?”
“对,不可以吗?不行的话就再加一个......”
小芸?
但是这次朱曼纱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朱疆玉突如其来的热烈拥抱打断了。
他抱着她,拥抱很温柔,也很笨拙。
“好,就我们两个人。”
朱疆玉早就嫉妒钟隶安很久了,嫉妒他和朱曼纱单独相处的那两年。
嫉妒到发疯,夜深人静的时候朱疆玉会看着镜子里自己,好端端地用手砸碎镜子,划开手心后走进朱曼纱房间,占卜她的位置,待上一整晚。
朱曼纱没想到朱疆玉说到做到,吃完午饭后,他就将家里所有佣人都放了假。
下午一场暴雨后,偌大的一栋楼彻底静了。
朱曼纱下楼去寻找朱疆玉。
“阿哥?阿哥!”
第一下没能看见朱疆玉,她慌了神,继续呼喊他:“阿哥?你在哪?”
直到她转头看见厨房里的朱疆玉,他脱去了严肃的正装,穿着墨绿色真丝睡衣,手还拿着锅铲,脸上担忧地看她一眼,很快又低下头着急锅里菜。
“慢点跑,我在这。”
朱曼纱破涕为笑:“阿哥,原来你不会做饭啊。”
“我是不太会,但我会慢慢学着做的。”
“阿哥我也要和你说声对不起,我是不是太任性了,其实今天上午我一直在......”
朱疆玉打断她,他知道他的妹妹真的很单纯,信不信的事情已经不重要了。
"好了,珠珠你永远都不用对我说抱歉。"
“因为兄长照顾妹妹是天经地义的事。”朱疆玉喉结滚动,克制了一下情感,才继续说,"有阿哥在,你永远不会是一个人。"
后面那些天,除了偶尔接送朱疆玉上下班的司机会在家门口出现,整间大屋子里真的只有朱曼纱和他在。
白天朱曼纱学着浇花打扫屋子,她发现自己对于烹饪很感兴趣,一天之中她待在厨房里的时间最多。
朱疆玉要是在家的话,她什么都不用做,他会处理好一切。
当然他也不是时时刻刻都在家,有的时候他也会出门办事,有次他临走前看似轻松随意地问。
“珠珠,我要出门了,你想出门吗?”
朱曼纱靠在鞋柜上,抬头看他,笑着说出她准备好的回答:“不了,我才刚刚对这个家熟悉一点,过几天吧。”
后面每当朱疆玉问起她愿不愿意出门,朱曼纱都说再等等。
就这样又过了几天,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生活依然过得有条不紊。
洗衣做饭这些事情,一开始朱疆玉就没打算让她真的动手,早就找好人帮忙,洗好做好后再送进来。
后面被朱曼纱发现,她也没当场发火生气,只是站在离朱疆玉几米远的位置,手腕脖子上什么首饰都没带,穿着一条米白色裙子干干净净地看着他。
不说话,也不走向他,只是当朱疆玉靠近她的时候,她没有留恋转身离开了。
从那以后,朱疆玉彻底明白了朱曼纱是决心想要和过去的生活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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