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穿越
与牛岛若利分别的当天夜里,结城咲良忽然病倒了,接连一周反复高烧。
失去了时间的概念。儿时的片段在梦里没完没了地闪现,像走马灯一样,而后她竟然可以沉浸其中,在幕间穿梭。
这个世界真的不公平,连她的记忆也是如此。
明明过去的他们并不熟悉,明明他只在她五千多天的生命里出场过十几次,但那些最早的童年记忆,似乎都与他有关。好像她只是他的故事里一个潦草至极的龙套角色,有主角牛岛若利出场的篇章浓墨重彩,其他的内容却草草湮灭。
五岁那年的新年,结城咲良穿着被排球砸得脏兮兮的裙子离开了牛岛若利家。这是她第一次把衣服弄得那么脏,却没有受到批评。
然后妈妈说:“小咲要不要去学排球呀?”
“才不要,好无聊,而且砸得我好痛。”
“可是学排球可以认识很多新朋友噢,现在厉害的小朋友都会去学的。”
“真的吗?”
长大的结城咲良抱着胳膊,站在一边冷眼旁观。
当然是假的。除了牛岛若利,你难道还见过其他打排球的小孩子吗?好笨的小孩,对妈妈信手拈来的谎言奉为圭臬。
“而且若利君很厉害,对不对?小咲学了,就可以变得像他一样厉害。”
“小咲肯定比他厉害。”嗯,确实是这样。跟人生里的每件事情一样,排球也是她自己要学的。
从五岁到六岁的这一年,她每周去两次排球教室。手臂被砸得通红发紫,布满密密麻麻的小血点。她学得很认真,对着墙一直垫球。
好无聊。但是她才不要输,她要当最厉害的。
她经常会听到教练提起仙台出了一个叫牛岛的排球神童,明明只有七岁,却长得很高,打球也很厉害,已经可以跟小学高年级的学生一起比赛了。
什么神童,有什么了不起的,竟然害得她那么丢脸。看她迟早把他打得稀巴烂。
从进入冬天开始,她就一直问妈妈,今年新年会去看牛吗?然后妈妈每次都纠正她,不能这么没礼貌。
结果这一年,轮到牛岛家前来拜访。
既然是来她的家,那当然就是玩她喜欢的东西了。她兴高采烈地把珍藏的乐高和拼图全部拿出来,要让他看看真正好玩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样的。就是因为没玩过好东西,才会喜欢排球吧。
这样想着,又觉得他还挺可怜的。
这样想着,从牛岛若利进门开始,她就一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看。他也呆头呆脑地回看着她。
在大人们的寒暄声中,她兴奋地幻想着,等他看见了自己的作品,会有多么崇拜她。然后就听见妈妈热情地说:“若利君,小咲现在也喜欢打排球了噢。”
牛岛若利眨了眨眼睛,认真地盯着咲良看。
妈妈把排球塞进她怀里,领着他们往庭院走去。
她拖着脚步不肯走,叫道:“为什么……为什么来我家里还是要做他喜欢的……”妈妈捂住她的嘴,最后几个字只从指缝中漏出来。
“客人来家里当然要迁就客人呀,这样才符合礼节。”妈妈温柔地说。
“可是上次去他家,也没有玩我喜欢的啊……”
“咲良,听话。”妈妈摸了摸她的头。
“根本就是骗人,一点都不公平嘛……”她小声嘀咕着,在大人们的谈笑声中憋着气跟他对垫。听到大人的夸奖声,就又没心没肺地感到飘飘然起来。
结果,她突然听见妈妈问:“若利君觉得小咲学得怎么样呀?可是很认真在练噢。”
为什么要问他啊?他算什么东西,凭什么他来评价她呀?难道他比教练还厉害嘛?
“进步很大。”他呆头呆脑地回答。
咲良恶狠狠地盯着他。一等大人们散开,回到和室,她就把球往他身前猛地一扣,丢下一句:“你自己玩吧。”
“你不是喜欢吗?”他接起球,抱在胸前,呆呆地问她。
“我才不喜欢,这么无聊的东西,砸得手又痛又脏。”她插着腰,毫不客气地说。
正想转身就走,却听见他问:“那你喜欢什么?”
“乐高。”
“那个是什么?”
“这你都不知道!笨死了。”她故意挖苦地大叫,总算出了一口恶气,“你跟我过来吧。”
她猫着身子经过会客室外的廊下,回头一看,他正直愣愣地抱着球跟在自己身后,赶紧猛地将他一把拉下来,压着声音说:“你是笨蛋呀。”
牛岛若利皱起眉毛:“我……不是。”
咲良严肃地把食指放在嘴前,他便配合地压低了声音。
咲良接过他怀里的球,悄悄放到廊外的死角,随后拉着他的手,弯着腰快步经过廊下,带着他轻手轻脚地跑上楼梯。
在她的房间里,咲良一件件如数家珍地给他介绍自己的收藏,还有她画的设计图。然后给他分配任务,一会儿让他整理放乱的乐高,一会儿让他拆掉以前拼好的作品。
他虽然看起来不聪明,但是做起事来挺利索的。实在没有别的事情可以交给他了,她就给他一盒拼图,让他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琢磨。
她可以考虑跟他当朋友。她当时是这样想的。
牛岛若利回家的时候,惠理香问他玩得开不开心。
牛岛说好玩,说她很厉害。
咲良得意地想,那当然,还要你说。
看在他表现不错的份上,她真的会给他拼一个排球体育馆。
第二天,家里竟然买了一大堆她一直想要的乐高套装。以前软磨硬泡地说过很多次想要,无数次保证不会沉迷、每天只玩一小会儿的东西,突然全部出现在了家里。
为什么呀。狂喜之后是巨大的疑惑。
就是因为牛岛若利的一句话吗?
一定有其他原因吧。
到底是因为什么。
她在家里大闹,一定要得到一个答案。
最后,她把所有以前精心收藏在玻璃柜里的、所有新买回来的乐高,全部一件一件地砸烂、丢掉。
祖母对妈妈说:“我们家的好孩子怎么被你养成这样。”爸爸和妈妈失望又惊讶地看着她,不再跟她说话。平时喜欢跟在她屁股后面的律,也吓得哇哇大哭。
她被放逐到另外的世界。
这些都是因为牛岛若利。
然后,她就再也没有摸过乐高。她也再没有考虑过要跟牛岛若利成为朋友。
——
结城咲良睁开眼睛,枕边濡湿了一大片。她摸了摸自己汗湿的额头,大梦好多好多场,终于退烧了。
她揉了揉干涩的眼睛,雪白的天花板有些晃眼,脑海却清醒得有些古怪。不知道自己刚才到底是在做梦还是在回忆,甚至清晰得像是穿越了一场。
小时候的抗争都无聊得不可思议,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如果不是她发疯,那之后的十几年都可以继续玩自己喜欢的东西。或许如果她继续听话地去学排球,就算不能取得什么了不得的成就,大概也不需要学芭蕾了。也许不必这样严苛地控制身材,也许不用在别人在赛场酣战的时候,只能守在家里经营所谓的家庭。
也许有这些可能性,但是她愚蠢的掀桌大闹,清空了所有其他人生的道路。好在她及时止损,完整地把自己的生命交付到有能力者的手中,只需要耐心地期待人生走向正道就可以了。
叩叩——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咲良从床上坐起来,出了一身汗,睡裙又潮又冷地贴在身上。她踩着头重脚轻的步子,飘飘忽忽地上前打开房门。
佐佐木真由瞪大了眼睛,一时竟说不出话,少顷才开口:“怎么瘦成这样。”
咲良笑了笑:“真的吗?刚回到家那天,妈妈还问我是不是东京的东西特别好吃。我还担心要花大功夫减肥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进衣帽间。真由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换上新的睡裙,目光落在膝盖上两大片结痂的伤口上:“嘶,膝盖怎么搞的,看着好痛啊。”
“不小心摔了一跤,没什么事。”她换好了衣服,拉起裙摆,给膝盖擦着祛疤的药膏,“正好我膝盖之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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