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姝的信,是在香匣入裴宅后的第二日送来的。
送信的是个卖糖人的老汉。
他在兴庆坊侧门外挑着担,口里喊着糖兔、糖狮子。门房本不理他,可他偏偏从糖匣底下摸出一张折成海棠形状的纸,说是有人付了钱,让他送给裴宅一位姓沈的姑娘。
门房脸色当即变了。
信送进香室时,沈令仪正在看香匣匣底的木纹。
匣底三点一线,像白水商路的起码,却只露出一截。她已经看了半个时辰,仍只能辨出“白水”“北仓”两个残意。父亲和母亲把账藏得太深,深到连她也要一点点往外剥。
谢姑姑把信放到案上。
“姑娘,外头送来的。”
沈令仪抬眼:“谁送?”
“卖糖人。人已经扣下了,说只收了两枚钱,不认得托信的人。”
陆沉舟在旁边笑了一声:“两枚钱买他一条命,倒便宜。”
阿蘅看见那信纸,脸色忽然白了。
纸上画着一枝海棠。
画得不好。
花瓣歪斜,枝条也不稳,像小孩子拿着笔,一笔一笔认真描出来的。
阿蘅低声道:“二小姐从前……就是这么画海棠的。”
沈令仪没有说话。
她当然也认得。
令姝小时候最爱画海棠。画得歪歪扭扭,偏要拿来给她看。每次她笑,令姝便气得把纸团了,又偷偷展开,叫她替自己补一笔。
这枝海棠,太像了。
像得让人心里发冷。
沈令仪没有立刻拆信。
裴太妃坐在窗边,淡淡道:“怕了?”
“怕。”沈令仪道。
她怕信真。
也怕信假。
更怕它半真半假。
谢姑姑先用银针探了纸,又在火边烘了一会儿,确认没有药粉,才将信推到沈令仪面前。
沈令仪拆开。
纸上字迹歪斜,像刻意压着手写的。
【阿姐,别去春声楼。那里等你的不是我。】
【三更,安邑坊旧香铺后井。只许你一人来。】
【雪夜你说过,不会不要我。】
沈令仪的手指猛地收紧。
雪夜。
不会不要我。
这句话,像一把钩子,狠狠扎进她心口。
沈府雪夜分路时,令姝哭得几乎喘不过气。她抱着沈令仪的袖子,一遍遍问:“阿姐,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沈令仪当时掰开她的手,一字一句告诉她:“我不会不要你。你活着,阿姐一定找你。”
那不是旁人随意能编出来的话。
阿蘅眼眶立刻红了:“姑娘……”
陆沉舟脸上的笑也淡了。
黄照低头看着信,皱眉道:“这信来得太巧。春声楼还没到时辰,又来一封说别去春声楼。”
“一个钩子套另一个钩子。”陆沉舟道,“长安人真闲。”
裴太妃看着沈令仪:“去吗?”
香室里静了下来。
沈令仪盯着那句“不会不要我”,许久没有动。
若是从前,她会去。
哪怕知道是局,也会去。
可是上元夜那一声“阿姐”,已经让她学会了痛。
痛到极处,便会长出一层硬壳。
沈令仪慢慢把信放下。
“去。”
阿蘅急道:“姑娘!”
沈令仪道:“但不按信上说的去。”
她看向陆沉舟:“你先去安邑坊探路,不进旧香铺,只看四周屋脊、后井、巷口。”
陆沉舟点头。
“黄照查车辙。旧香铺若有人提前送进去,总会有车马痕迹。”
黄照应了一声。
沈令仪又看向谢姑姑:“劳烦姑姑备一辆明车,从兴庆坊正门出去,往慈恩寺方向走。”
谢姑姑明白了:“引眼睛?”
“嗯。”沈令仪垂眸,“他们要我一人赴约,我便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没有一人赴约。”
裴太妃看着她,眼中露出一点淡淡的赞许。
“晚半刻再去。”
沈令仪道:“我正是这样想。”
阿蘅仍不安:“那若真是二小姐呢?”
沈令仪的指尖轻轻按住那封信。
“若真是令姝,她会等我。”
她顿了顿,声音很低。
“若她不等,便不是令姝。”
三更前,陆沉舟先回来了。
“旧香铺空了许多年,后井半塌,巷子两头都有眼睛。不是杀局,像是等人看戏。”
黄照也回来了,衣摆上沾着灰。
“有车辙。车不大,轮距窄,像药坊送货车。车轴新换过,旧痕却是内库外坊常用的轻车。还有,后巷墙根有药坊灰。”
沈令仪抬眼:“药坊灰?”
“熬药炉底灰,混着一点龙脑和旧盐灰。”黄照皱眉,“这灰我在东槐药铺后巷见过。但不是药铺里面出来的,像有人借了那条后巷换车。”
阿蘅急了:“东槐药铺有内鬼?”
裴太妃淡淡道:“未必。东槐后巷接两条暗道,一条通宣义坊,一条近内库外坊采买路。借巷,不等于借人。”
沈令仪心里却更冷。
内库外坊已经开始贴着她身边的路走了。
他们知道东槐药铺。
知道她会找冯季常验药。
也知道她收到令姝信后,必然会查来路。
于是他们故意留下灰。
像把一只手伸到她面前,告诉她:
你走过的路,我们都看着。
三更过半,沈令仪到了安邑坊。
她没有穿裴令娘的奉香衣,只披了一件深色斗篷,发间仍是乌木簪。谢姑姑随她同行,却停在巷外。陆沉舟在屋脊上,黄照在井边另一侧的破柴房后。
阿蘅没有来。
沈令仪不许她来。
旧香铺门板半掩,匾额已经朽烂,只剩一个模糊的“香”字。铺中没有灯,只有后院井边亮着一点微弱烛火。
沈令仪走进去。
铺里弥漫着霉味、旧香味和一点被烈香熏过后的甜腻气。
她绕过倒塌的柜台,走到后院。
井边站着一个少女。
少女穿着旧藕色夹袄,身形瘦小,头发散着,腕上系一根红绳。
她背对着沈令仪。
听见脚步声,她慢慢转过身。
不是令姝。
沈令仪早知道可能不是。
可真正看清那张陌生的脸时,心口还是空了一瞬。
少女年纪约莫十四五,眼睛很大,唇色苍白。她的嗓子似乎坏了,开口时声音嘶哑,却努力压出一丝软糯尾音。
“阿姐。”
这一声,比上元夜那声更像。
像得阿蘅若在,定会哭出声。
沈令仪站在三步外,没有动。
少女又道:“阿姐,你终于来了。”
她的声音像被烈香烧过,沙哑里带着一点刻意模仿的甜。
沈令仪看着她:“谁教你这样叫我?”
少女脸色一白。
“阿姐,你不认得我了吗?”
沈令仪没有答。
她只问:“令姝左腕有一道疤,你还记得怎么来的吗?”
少女眼神明显乱了一瞬。
“是……是雪夜里伤的。”
沈令仪轻轻闭了闭眼。
错了。
令姝左腕确有一道疤。
那是她七岁时偷摘院中海棠,从树上摔下来,被花枝划的。她当时哭得惊天动地,后来每逢下雨还要给沈令仪看,说疤痕发痒,非要姐姐吹一吹才好。
雪夜里,令姝伤的是肩。
不是腕。
假信破了。
少女似乎也意识到答错,吓得后退一步。
“阿姐,我……”
沈令仪打断她:“别叫了。”
少女的嘴唇发抖。
沈令仪走近一步,声音很轻:“他们让你在这里等我?”
少女低头,不说话。
“教你画歪海棠,教你写那句话,教你学令姝叫阿姐?”
少女眼泪忽然掉下来。
“我不知道……我只是照着他们教的说。他们说,只要我说对了,就放我回家。”
“你家在哪里?”
少女摇头。
“我不记得了。”
沈令仪心口一冷。
不记得。
这句话比“不是令姝”更让人难受。
教坊里那些被改名的女童,久了也会不记得家在哪里。
少女抬起头,哑声道:“他们说,若你问我左腕,我就说雪夜。可他们没说你会这样看我。”
沈令仪没有说话。
她伸手,轻轻拉过少女的手腕。
腕上红绳很旧,绳结却是新打的。
红绳下,有一圈淡淡勒痕。
像曾被细索长久捆住。
她低声问:“他们在哪里教你?”
少女看向井边。
“黑屋。很香,香得喘不过气。有人一遍遍叫我喊阿姐。喊错了,就不给水。”
陆沉舟从屋檐翻下时,脸色已经冷了。
“人跑了。”
沈令仪抬眼。
“几个?”
“两个。一个女使,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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