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疏原本已经收拾妥当,准备动身前往楚谕和迟昼的老家走访。临出发前,却被赵队一个电话紧急召回了局里。
他原以为又是一顿训斥,谁知刚踏进大门,还没见到赵队,两位西装革履的男子便迎了上来:“您就是赵队长说的严警官吧?”
严疏有些意外:“是我。你们是......”
其中一人递来名片。看清上面的字样时,严疏怔住了——保险公司。这个身份在此刻出现,显得格外突兀。
他环顾四周,发现之前负责悦澜湾火灾案的同事都不在,显然是被支开了。严疏心下明了,赵队特意叫他回来,美其名曰“协助记录”,实则已是一种无声的默许。
当目光落在赔偿金额栏的“一百五十万”时,严疏深吸了一口气。根本无需办案经验,任谁都明白——但凡涉及高额保险,且投保不久便触发理赔的,意外的可能性几乎就微乎其微。
只是严疏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疏忽了这一层。他从未想过,真相可能会以如此直白的方式呈现。
怎么说呢?
没意思。他原本以为,这背后藏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更深沉的隐情,也正是这份对复杂真相的执着,才让他仅凭直觉就紧咬不放。
两位保险调查员在来警局前,已先去悦澜湾物业处做过了核查——毕竟年轻女性投保意外险后短期身亡,本就值得警惕。但案情其实相当清晰,他们觉得无需深入追究,是以此行仅是例行通报,并无刁难之意。
保单上密密麻麻排满了小字,还是中英双语对照,看得严疏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略过复杂沉疴的条款,直接翻到受益人一栏——
那个名字,既在意料之外,又处情理之中。
迟昼。
严疏的手指猛地收紧,将纸张捏出褶皱,眉头死死锁住。
说实话,经过两次交锋,他内心其实已排除了迟昼的嫌疑,之所以紧咬不放,无非是想撬开当年那桩旧案的口子,看看能否与楚谕之死联系起来。
可这份保单的出现,让那脆弱的平衡瞬间被打破。
那小子的戏,难道真就天衣无缝?
看着面前的二人,严疏觉得情况有些棘手。他无法告知此案有疑,一来缺乏实质证据,二来案件官方已结,必须遵循既定结论。从法律层面看,已经无人能阻止这笔保险金流入迟昼的账户——可一旦钱到手,迟昼便可以远走高飞,甚至出国都有可能。
想到此处,严疏的太阳穴阵阵抽痛。
“条款太专业,劳驾二位解释一下。”他稳住心神,将保单推回,不自觉地咬紧后槽牙,试图寻找可能的突破口:“按常理,人身保险的受益人不该是直系亲属吗?”
面对警察的询问,调查员显得很有耐心:“原则上是这样,但并非绝对。毕竟很多人确实已没有直系亲属在世,但他们同样享有投保的权利。”他指了指保单上的公司标识,补充道:“况且我们是外资企业,在这方面比国内同行更灵活。只要手续合规,审查无误,且经双方知情同意,指定直系亲属以外的受益人是被允许的。”
严疏强压焦躁:“请详细说说这张保单的情况。”
另一位调查员接过话头:“楚女士的情况其实很清晰。最初的受益人确实是她父亲,只是后来其父自愿放弃了权益。经我们核实,这位父亲在楚女士的成长过程中也确实并未尽到义务......”
“等等!”严疏猛地打断,难掩惊讶,“你是说......楚谕的父亲还在?”
调查员肯定地点头:“至少在投保时依然健在。”
严疏神色变幻,低声道:“明白了,请继续。”
“根据我们的走访,楚女士的父亲早年背叛家庭,父女关系早已名存实亡。定保时,楚女士本就不愿将其列为受益人,只是碍于情面难以启齿。后来其父主动声明放弃,明确表示自己已有新家庭,与楚女士的一切相关事务均无关联。我们因此更新了条款,将迟先生添加为受益人。”
“这是楚谕主动提出的?”
“是的。楚女士向我们表示,迟先生与她相识多年,对她意义非凡,可视作挚友与亲人。我们也对迟先生做了完备的背景调查,所有资料均符合要求,完全可以通过审查。”
挚友、亲人、意义非凡。
这是楚谕对迟昼的定义。
可严疏分明记得迟昼曾亲口说过,他们只是“不常联系的同学”。
看来,有人在说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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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调查员确认警方以意外结案后便准备告辞。严疏将二人送至门口,突然心念一动:“我多问一句,二位接下来是要去找迟昼办理签字手续吗?”
“是的。之后就是履行合同,进入赔付流程。”
严疏点头,本欲到此为止,却终究按捺不住:“还有一个问题。你们是如何得知楚谕身故的?这并非登上头条的天灾或重大事故,报道时也做了隐□□理。是迟昼主动拿着保单联系你们的吗?”
两位保险调查员闻言一怔,交换了个眼神,都察觉出这位警官问得有些过于深入。他们本就是做调查的,出于职业本能,其中一人便揣测着严疏的意图,试探着反问:“这个案子......是还有什么我们不了解的内情吗?”
严疏想起赵队的警告,急忙收敛神色:“没有没有,纯粹是我个人好奇。”
这番生硬的转折让二人颇感莫名,但碍于对方身份,还是答道:“涉及赔付,总会有人主动联系。若当事人不便前来,通过邮件提交材料也可以。同时,我们也会定期进行客户回访。”见严疏不再追问,他们便客气地握手道别:“那我们先告辞了。”
目送二人的车驶远,严疏回味着刚才的答复。听起来,迟昼并未露面,而是通过邮件告知了保险公司楚谕意外身故的消息。
他掏出一支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试图平复适才的冲击。
若这一切真是迟昼精心策划的局,那此人可谓布下了一盘旷日持久的大棋——冷静、耐心、决绝。
从保单时间来看,楚谕购买意外险时,已与宋朗确定了关系。可她不仅未将未婚夫设为受益人,甚至向对方隐瞒了父亲仍然在世的事实。
当然,对楚谕而言,那样的一个父亲,可能确实与“已故”无异,不愿多提也在情理之中。可如果真是如此,为何最初要将受益人写成父亲,之后才改为迟昼?面对一个长眠于心底的人,也会抹不开面子吗?
倘若这一切真的别有用心,那么这位“父亲”,恐怕只是个掩人耳目的幌子。至于效果......从刚才两位调查员的反应来看,他们显然对这一变更接受得相当顺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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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疏,折腾这么久了,到底有没有底?”保险公司的人前脚刚走,严疏后脚就被赵队叫进了办公室。
“一百五十万的保金,您说这底该不该有?”
“如果真是杀人骗保,确实不是小案子。”赵队的立场显然已经开始偏向严疏,但随即话锋一转:“但还是老话,证据!你得给我拿出实打实的、至少能把人带回来问话的证据。只要有一个立得住脚的,我就给你往上打报告,就算不能立案,也先重启调查。”
“一言为定!”
严疏利落地起身往外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搓了搓手:“那您......能不能再多批我几天假?”
“准了准了!但我告诉你,要是最后搞不出名堂,我扣你全年奖金!”
严疏得到满意答复,笑了笑带上门离开。至于奖金,他本就不甚在意——按他被投诉的频率,不被扣钱已是万幸。
他驾车驶离警局。如果说之前他追寻的是真相,那么此刻,更多了一种针对迟昼本人的、执拗的胜负欲。
转动方向盘,严疏快速盘算着下一步。保险公司的人显然会立刻去找迟昼,甚至可能已经约好。既然如此,他不如也跑一趟。
打定主意,他径直开往迟昼的住处。刚接近目的地,便瞧见了保险公司的那辆轿车。他保持距离靠边停下,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瞥见单元门。
不到十分钟,迟昼便将那两人送了出来。看来保险公司毫无疑虑,双方交谈顺利,气氛客气。那辆车调头驶离时与严疏擦身而过,为免节外生枝,他下意识侧脸回避。
待保险公司的车远去,严疏立刻驱车上前,在迟昼转身回去前降下车窗:“迟昼!”
迟昼脚步一滞,无需回头便知来者何人。他叹了口气,缓缓转过身:“严警官,要不你直接把我抓进去算了。”
“这叫什么话,怎么能随便抓良好市民呢。”严疏发觉一向社交笨拙的自己,在迟昼面前竟不知为何格外放松,连调侃都能信手拈来:“我是来道喜的。一百五十万啊,往后生活可大不一样了。考不考虑做点理财?”
“没什么不一样。”迟昼语气平淡,无意回应他的试探。
严疏故作惋惜地叹气:“真羡慕你啊,我怎么就没个这样的老相好呢。”
迟昼无声地嗤笑。这人,是铁了心要跟他纠缠到底了,真不知道是警察,还是流氓。
“如果你了解楚谕的家庭环境,就会明白她有多缺乏安全感,买保险只是寻求一份保障。”迟昼走回严疏车边,俯身趴在窗框上:“我劝过她写别人,但她说不出事就用不上,只是随便填填。我也只是想让她安心。”
“所以,之后不会还有第二份、第三份‘随便填填’的保单吧?”严疏收敛笑意,眯起眼睛。
迟昼反而笑了:“我不记得了,但应该没有。”
严疏凝视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眸,可那瞳孔深处却像两潭不见底的死水,任他如何审视,都未曾泛起一丝涟漪。
他干了十几年刑警,见过太多戴着面具生活的人——有表面品学兼优却内里扭曲的优等生,有故作强硬实则色厉胆薄的纸老虎。每个人的行为模式,或多或少都会在某个瞬间露出破绽,就像再精密的机械,也总有运转的规律可循。
可他看不透眼前这个人。
严疏缓缓收回视线,点燃一支烟。尼古丁的气息在肺里转了个圈,却没能驱散心头的迷雾。他抬起头,看着烟圈在两人之间缓缓消散,而迟昼始终保持着那个恰到好处的距离。
“你这个人......”严疏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茫然,这种情绪对他而言陌生得令人不安:“我看不透。说实话,我分不清你哪句是真,哪句是假。甚至你这个人......整个儿都透着一股不存在的虚幻,有时候我都怀疑你是否还真‘活着’。”他深吸一口烟,话语里重新带上试探:“我也不知道,你这副模样是专程演给我看的,还是早就习惯了这样。”
迟昼站在原地,脸色渐渐沉了下来,那神情中压抑的悲伤却多过被冒犯的恼怒。严疏的话虽仍在试探,但他听得出其中那份发自真心的困惑。
这让他感到一丝荒谬的讽刺——这世上另一个能隐约窥见他本质的人,竟是个步步紧逼的、流氓般的刑警。
他轻轻摇头,既像敷衍,又像在回应严疏那无解的疑问:“我,只是个普通人。我知道你怀疑我杀了楚谕骗保,但如果你肯多想一步——她既然愿意将我的名字写在保单上,就意味着把身家性命托付给了我。那么,我留着她,岂非能够得到更多?她未婚夫的家境如何,你应该比我清楚。”
话音落下,迟昼转身就走,步伐没有半分迟疑。严疏望着他的背影,咀嚼着这番话,不自觉地抬头望向那扇属于迟昼的窗户,在楼下驻足良久都未驱车离开。
他不得不承认,迟昼的话不无道理——但这只是寻常逻辑。而命案,从来都不遵循常理。
归根结底,最关键的疑点始终在于:为何要大费周章地杀害楚谕,而且偏偏要采用与十二年前如出一辙的焚身之火?
既然理不清其中的关联,就只能从最终的结果倒推。而整件事目前浮出水面的唯一受益者......只有迟昼。
严疏掐灭了烟,独自坐在车里,引擎的低鸣仿佛应和着他脑海中盘旋未散的疑问。
*********
在保险公司的人来访后的第三天,迟昼开始着手搬家。
简宁早已定好了日子,他没有提出异议——脑子仍像一团纠缠的乱麻,分不出丝毫精力来思考搬家这类琐事。
任谁突然面对两个陌生人递来的合同,被告知只需签个字就能获得一百五十万,恐怕都会陷入同样的茫然。他几乎是凭借本能完成了整个流程,无法对任何人言说:他其实根本不清楚这份保险的来龙去脉。保单上的签名的确是他的笔迹,可他对此毫无印象。
然而迟昼清楚地知道一点——这笔钱是楚谕留给他的,他必须接受。倘若否认,只会引来更多麻烦。一个严疏已经够他应付了,他不能再节外生枝了。
一百五十万,在房价飞涨的今天或许已不算是天文数字,但迟昼从未想象过自己的账户里会出现这样一笔巨款。他在老家的父母,一辈子也攒不下这个数目。
在过去——那个永远逝去、再也无法触及的过去——他和楚遇曾站在河边,畅想着需要多少钱才能逃离眼前的生活。那时他们竭尽所能地幻想,最终得出的数字,也不过是十万。
如今谁都明白,十万块什么也改变不了。
那么,一百五十万呢?
他正出神地望着搬家工人往车上搬运寥寥几件的行李,手机铃声突然划破了凝滞的空气。看着屏幕上跳动着“简宁”二字,他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喂?”
“搬得怎么样了?”
“正在装车,快结束了。”
电话那端的简宁轻笑一声:“真抱歉,我今天请不了假。”
迟昼并未听出丝毫歉意,但他并不在意:“没事,东西不多,搬家公司在处理。”就在简宁应了一声准备挂断时,那张保单的影子突然掠过脑海,他脱口而出:“等等!”
“嗯?怎么了?”
“......算了,见面再说吧。”他摇了摇头,意识到对方看不见,又补了一句,“晚上见。”
“好,晚上新家见。”简宁并未追问,只是将“新家”二字咬得格外清晰。
刚挂断电话,搬家工人便吆喝一声,示意装车完毕。迟昼点头,正要动身,却忽然回头:“能稍等一下吗?我上去看看有没有遗漏。”
他独自转身上楼,站在旧居门口,朝里投去最后一眼。
这里几乎没有任何改变。原有的家具纹丝未动,他只带走了属于私人的零碎物品,房间并不显得空旷,仿佛一切如昨。
迟昼静静立在门口。他在这里度过了近四年时光,是他离家工作后住得最久的地方。
久到,他曾恍惚以为这就是永恒。
可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永恒。即便车到山前真的出现了路,多半也只是通往峭壁下的深渊。
凝视着这个几乎一成不变的房间,迟昼忽然意识到——自己对这片狭小的天地,早已没了半分留恋。
他的□□虽然正值盛年,灵魂却仿佛四顾茫然——就像严疏说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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