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满被人从器作铺后巷拽出来时,手里还攥着半包药渣。

他年纪不大,肩膀窄,脸上沾着炉灰。那包药渣被拖得散了一地,几片干叶落进泥水里,很快被人踩碎。

围在巷口的人没有上前。

他们只往后退。

像阿满身上带着病。

“就是他。”有人压着声音说,“他说见过那东西。”

“妖刃?”

“不似唐器,薄得像水里捞出来的白鱼骨。碰过的人,手会烂。”

林晚站在人群外,听见这句话时,指尖一僵。

薄。

亮。

不像唐器。

每一个词都像从现代屏幕里掉出来,又被长安的尘土裹了一层妖气。

一个青衣伙计揪着阿满的后领,把他往器作铺门口推。

“说。”伙计道,“你昨夜看见了什么?”

阿满嘴唇发白。

“我没看见。”

“没看见,你跑什么?”

“我没跑。”

他声音太小,很快被人群里的议论吞掉。

林晚刚要往前,旁边有人先一步拨开人群。

那女子穿一件洗得发旧的青灰外衫,袖口卷到小臂,手上有细小划痕和旧茧。她不是大家闺秀的手,也不是普通药娘的手。指腹薄硬,虎口有磨痕,像常年捏针,也像碰过细金属。

她把阿满拉到自己身后。

“他是替我送药渣。”女子说,“孩子听错了话,也值得你们这么押?”

伙计冷笑:“陆娘子,他若只是送药渣,怎么知道妖刃从后炉出去?”

陆蘅。

林晚看着她的手,脑中闪过现代屏幕上无名女尸蜷握的右手。

不是一模一样。

却像同一条命在不同光线下露出的一截。

陆蘅没有回头看阿满。

她只把手伸到袖中,摸出一枚小铜钱,放到伙计掌心。

“曹管事上月欠我的清创药钱,还没结。”她说,“今日我不讨。你回去告诉他,阿满若被送去净口,欠账我就去铺门前问。”

伙计看着那枚铜钱,脸色变了变。

他没有收,也没有立刻推回。

林晚看着那只停在半空的手。

陆蘅不是用钱买人。

她是在提醒对方:她和器作铺有旧交易,若阿满出事,她能把某些见不得光的来往喊出来。

这不是干净的保护。

但有效。

至少眼前有效。

陆蘅放钱时,指腹在铜面上停了一下,像是已经做过很多次这样的事。替跑腿的孩子垫药钱,替摔伤的学徒压住工钱,替没有大人撑腰的人把账记在自己名下。

她不是不怕。

她只是比阿满更知道,孩子一旦被单独带走,就连怕都会被别人写成供认。

伙计松开手。

阿满往陆蘅身后缩了一步,手指紧紧攥住药渣包的残角。

可人群没有散。

恐惧一旦有了名字,就不会因为一个伙计松手而退开。

巷口另一头传来木杖点地声。

一个穿褐色道袍的中年人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拿符纸的小徒。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像让开一股冷风。

有人低声道:“净玄道长来了。”

净玄看了阿满一眼,又看陆蘅。

“妖言从口入,也从口出。”他说,“孩子若真没见过,让他净口一夜,自可无事。”

陆蘅把阿满挡得更严。

“他没有妖言。”

“有没有,不由你说。”净玄语气很轻,“昨夜器作铺后炉有异光,今晨便有人传白刃。若不净口,明日整坊都要说他藏妖物。”

阿满浑身一抖。

陆蘅的肩也绷了一下,很快又压回去。她没有回头安慰阿满,只把右手往袖中藏得更深,像怕那一点抖被人看见,也被说成心虚。

净口。

林晚想起自己曾把这两个字写得很冷。现在它落到阿满身上,少年嘴唇发白,像已经有人把手按到了他嘴边。

她走上前。

“净口要做什么?”

几道目光同时转向她。

林晚这一身白衣,在人群里太显眼。

净玄看着她:“女郎从何处来?”

“问一句,也要先报来处?”

曹砺的声音从器作铺门内传出来。

他四十上下,身形不高,肩膀却宽,袖口沾着细铁灰。他不像恶人,甚至不像管事。走出来时先擦了擦手,像刚放下一件寻常活计。

“林娘子。”曹砺笑了一下,“你问得太准,倒不像路过。”

林晚看着他。

“你认识我?”

“长安里会看伤、会问死人话的女郎,不多。”曹砺说,“况且白衣也好认。”

白衣。

这个词一出口,周围人的眼神又变了,齐齐朝同一个方向转过去。

它有方向。

妖刃。

阿满。

陆蘅。

白衣女。

有人正在把这几个词往一条绳上拧。

曹砺走到阿满面前,弯下身,声音不重。

“你昨夜是不是在后炉旁,看见一包白布?”

阿满摇头。

“是不是看见布里有一件薄刃?”

阿满摇得更急。

“是不是陆娘子让你藏过东西?”

陆蘅脸色一沉:“曹砺。”

曹砺直起身。

“我只是问清楚。器作铺丢了东西,总不能让一个孩子担。”

他说话时,身后一个小伙计从铺里探出头,手里捧着半块包铁木匣。木匣盖得很紧,边角却露出一线白布,布上有黑油渗出的痕迹。

曹砺回头看了一眼。

小伙计立刻把木匣缩回去。

林晚只看见那一瞬。

白布边缘有一处细长破口,破口太窄,不像普通菜刀或匕首划开的。它更像被一件极薄的硬物压过,留下一个不该出现在唐朝器作铺里的形状。

曹砺不是在找丢失的东西。

他在确认谁见过这只木匣。

也在确认谁能被说成见过妖刃。

他说得像在替阿满开脱。

可每问一句,阿满就离“见过妖刃”更近一点。

林晚盯着曹砺袖口。

那里有一道细细的暗痕,不像铁灰,倒像某种黑油擦过。器作铺后炉、白布、薄刃、异光,这些词被他说得太顺,顺到像已经排练过。

“你丢的是什么?”林晚问。

曹砺看向她。

“若只是普通铁器,林娘子会关心?”

“我关心你为什么不报官。”

曹砺笑意淡了。

“报官?”他说,“说铺里丢了一件妖刃?那阿满今日就不是站在这里问话了。”

净玄接得很快:“所以先净口,是保他。”

又是保。

林晚耳边像掠过李玄说过的那些词。救人,封口,归类,每一个都能换一种说法落到纸上。

阿满站在陆蘅身后,连呼吸都放轻了。

陆蘅忽然开口:“东西若真是从我这里过,我认。”

阿满猛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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