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润如酥,小叶楼门前栽种的杨柳长势极好,裴十七盯着那棵系了红绳的大柳树足足半刻钟。

往春日长叶子的树上系红绳是沣水镇独有的习俗,寓意红红火火,迎风势起。

他也系过红绳,在被分到属于自己小院的那天。

是裴矩抱着他系的。

明明不是多重要的事儿,他记得一清二楚,回想起来,甚至能记起裴矩当日疏冷的表情,黝黑细长的发。

她的手很温暖,很可靠。家中兄弟姐妹那么多人,很奇怪,他只爱缠着三姐。

三姐是小镇最厉害的人,后来成为山上争先抢夺的香饽饽。

那会七星宗势头正猛,比之今时的朝天宗不遑多让,他才记事三姐就做了璜山真人的嫡传。

云泥之别。

不单单是在说三和十七。

祖宅在沣水镇的八大家族,同代人中,三姐一枝独秀。

有她在,所有人都被比成茅坑里的破石头。

又是哪一天起,他不想当破石头了呢?

是他被人领着,手摁在测灵柱上,灵柱发出耀眼的红色,连同他的心也跟着滚烫。

仰着脖子看了三姐好些年,凭何不能反过来,换最爱的三姐仰望他呢?

于是裴十七答应了,颤抖着手接过那盏融入九转天雷藤的灵酿。

做事之前他试探过爹娘的想法,有趣的是爹娘并不想见到三姐越来越厉害。

厉害,就意味着失控,失权。

他们宁可要一个安安分分的废人,也不想要一身反骨可以随时反扑的怪胎。

事情诡异地成了。

三姐喝下灵酿,灵脉俱毁,顷刻从云端坠落。

而后年幼的裴家十七声名鹊起,拜师朝天宗,道途平坦光明。

裴十七身在朝天宗修道,裴三住在琼花巷日夜受大阵剥削,直到油尽灯枯。

本该是这样的。

这辈子他都会踩在三姐头上。

为何一下子变了?

变数从哪里发生的呢?

是从裴矩走出琼花巷,进入婆娑夜市,还是从降落朝天宗的那枚印章说起?

或许还要往前。

是爹将人从七星宗接回家的那日。

逢大难而不死,居陋巷而命存,就注定了会有死灰复燃的这天。

“世间天纵之才你见过多少?和裴矩比,都是秋后的蚂蚱,水里爬出的蜉蝣。你三姐是真正的鸿运当头、天道所钟,她不从山巅陨落,你永远无法出头。”

昔年触动他心的话隐约回荡耳畔,裴十七目光从红绳绿柳上撕下来。

小叶楼大门再次开启。

裴矩站在门内。

裴跃站在门外。

相隔两丈远,相见两相厌。

“怎么,不敢踏出这道门,是怕死在我手上吗?三姐。”

裴矩一袭秀丽春衫,银灰带子束发,左手拎着一把平平无奇的精钢锤,身形瘦高,神色冷淡。

她就这么看着,一言不发,排行十七的裴跃反而受不了:“三姐,你不想报仇吗?这五年滋味不好受罢,你不想杀我吗?真就不想一雪前耻吗?”

天空飘落细雨。

小叶楼隔壁,飘出穿红衣服的圆脸小姑娘。

武青瞾牵着她的九色麋鹿,眼睛滴溜溜转,她生得灵秀,落落大方,是以不惹人厌。

“裴姐姐,要我效劳吗?”

听到声音,裴矩将锤子从左手换到右手:“我的事,我自己来。”

“裴姐姐大气。”

武青瞾竖起大拇指,尽管知道裴矩所在的方位看不见。

裴十七踩着嫡姐上位一事几年前就在小镇传得风风雨雨,这一头,当嫡姐的刚发达,总算有了锦绣前程的好模样,那一头,远在帝京朝天宗的亲弟弟坐不住了。

回沣水镇的首等大事,就是找嫡姐算一算陈年旧账。

说来很可笑,裴矩活着,裴跃便觉得当姐姐的欠了他。

“裴十七,要不要脸啊?”萧家的嘴碎子推开一扇窗,看着对面街上对峙的姐弟二人,一盆冷水不客气地往外泼:“学了几年道法,来这充大爷了,弟弟一辈子都是弟弟,裴矩在,你还想抬起头来,想屁吃罢!”

李家的小子探着脑袋也在哈哈笑:“裴跃,我还记得你狗腿子的一面,当年恨不能给你姐当奴才,如今倒好,敢问一句,麒麟碑上你排名第几啊?”

“……”

少年人固然羡慕嫉妒裴矩独树一帜的优秀,却见不得小人得志。

裴十七深吸一口气,刻意忘记他在麒麟碑第二十一名的排序,笑道:“三姐,你出来,咱们真刀真枪地打一架。”

“裴三,别信他!这小子一肚子坏水,你还没被他害够吗?”萧家的嘴碎子急得大喊。

裴矩不作沉吟,举步跨过那道门。

嵇狸一溜烟跑过来,见到这幅场景心都提到嗓子眼:“别去!”

九斤重的狸花猫口吐人语,裴十七克制着心底狂喜:“三姐,这就是你的伴生兽啊,区区小杂种……”

话音未落,长剑出鞘。

埋伏小叶楼附近负责小姐安危的影卫心下一沉,才要出手,就见三小姐手中的精钢锤现出一抹灵光。

“不自量力!”

筑基后期的修为轰然爆发。

大咧咧看热闹的只剩下老仆身侧的武家少主,以及守在门内一脸紧张的狸猫。

剑气来袭,裴矩握锤相抗。

一剑。

一锤。

筑基后期对炼气一重。

五年的蛰伏岁月里,裴矩想过很多次,人心可能就是坏的,哪怕是血亲,也有比蛇蝎更毒的,沾之即死。

她也想过再见裴十七会是如何场景。

裴家上下她没有喜欢的人,也从不恨恶爹娘的选择。在她看来,命是他们给的,生恩、养恩,只当死了一回,娘胎里欠下的还了。

可她不欠裴十七的。

相反,裴跃打小爱跟在她屁股后面转,得了她不少好处。

尽管她会抱着还是小孩子的他往大柳树上系红绳,会在他分在小院后道一句恭喜。

扪心自问,她挺讨厌裴跃的。

因着他是十七弟,所以姑且愿做他的嫡姐。

她讨厌裴跃,不只是因为裴跃毁了她的灵脉,害得她大道难修。

她最讨厌的,是很少有人在意的一点。

裴跃瞧不起女人。

年纪不大,性别歧视得厉害。

哪怕是生他养他的裴夫人,他都不曾看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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