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了——那趟差,后半夜真派了人。"

拴子拍门框还是三下,第三下拍完手就收了,可这回声比哪回都紧,没等静静直起身就先把话搁下来了:"不是没人提。是后半夜另有人来喊的,没走道口,绕的墙根。祁哥那排两个跟得早的,扁担顺上肩就走了,连圆颗那只筐都差点一并挑走——说账悬了三回,这回他们自己去平,不劳你分。"

静静从席边背风那侧直起身,两袋还搁在脚边,没藏夹缝,没盖布。天没亮透,东头那层分不出颜色的薄光只把拴子半边脸照出来,另半边让夜压着。他没先问往哪头、几时走的、谁喊的,先蹲下去,三指捏着圆颗那只袋的袋沿,拇指压在颗肩,把绕口底下靠袋底那圈摸了一趟。

九颗昨儿单搁在袋外席边那块硬土上,堆口朝两袋这侧,没添第十颗。指肚按到最里那颗,还是软的,陷半分不回弹,皮跟肉分了层,不流水;按到袋底靠边一处,顶手,没让潮气咬动。绕口压在袋肩上,绳头搭住,没解,没滑。

"筐没挑走。"他说。

"挑了半筐。"拴子柴头往道口那头点了点,没划道,"没暄的那半筐,连筐带柴一块儿顺上肩了。他们说整份得有物,空着手去平不了账。暄堆这九颗没动,你昨儿按到不滚那两颗还在堆口。"

"半筐里混了没挑净的。"静静说。

他起身,没先去追,先把九颗里靠堆口那两颗又按了按,按到不滚;拿指背把堆边翘起的一小片干皮按平,按完手搁回膝头,才开口:"日头一上来,那半筐走到岔口就得发暄。外皮还完好,捏一下塌半分,塌完不流水,是烂在里头。整份挑过去,那头按整堆收,收着一筐半烂的,账更平不了。"

没讲底下为什么,没报什么法,没亮自己打哪知道的。就这几句,说完手已经动上了:把贴着勺柄那截陶片取下来,刃口朝外,搁进袖口;长柄勺顺在肩侧,勺背朝外;没托两袋,只把圆颗那只袋的绕口又顺了一趟,绳头搭住,没解第二回,长条那只袋腹离席边半寸,绳头搭住袋腹,没滑,两袋留在原处,谁进来一眼都看得见。

"两袋搁着,别动。"他冲柱子说。

柱子蹲在两袋外侧,拿指头把随身那小捆柴里那根歪的顺了顺,没生火,没添,没撤,虎口那块旧烫疤让薄光挑了一下:"搁着。"

"你去截?"拴子柴头跟上半步,"豁牙还没点,案上也没点。"

"不用谁点。"静静说,"站也是站着,顺一把的事。见人挑着走,蹲下递一把,别让人半道干瞪眼。"

没等谁应,人已经往道口那头去了。脚落地先试了试席边那块土实不实,实了才踩第二脚。桂嫂把碗往布襟里一收、娃往怀里一拢,娃哼了一声没哭,她拿指背把碗底那点白浆刮起来,刮进娃掌心,没舍得倒,也没往静静那头推;老蔫从外沿起身,慢了半拍,起身前把布襟里并到一处那三块又摸了摸,摸完才站,没掉队;小满怀里量绳换到左手,绳头仍压在末一个结底下,没绕腕,没落结;成子提着鼓兜从席里边沿并过来,兜口扎着,那块带走的片搁在兜外侧,没塞进去,半枚整钱在袖口里没亮。

岔口在背风那侧外头一里地。

两个人歇在岔口那块硬土上,扁担横在膝边,一头挑着那只没暄的半筐,筐沿旧缺朝道口外那侧,筐里半捆干柴压在底下,柴头朝墙根;另一头是空兜,兜口扎着,兜身瘪着,没装东西。圆颗那只袋没带成——昨夜绕口顺回袋肩之后,静静没把袋搁到挑子够得着的地方,两人摸黑没找着,就顺了半筐走。祁哥没跟来,跟来的是他那排里两个更靠墙根的,一个叫大柱,一个没名,裤脚拿布条扎着,扎口一高一低,鞋帮让土染得看不出本色。

大柱先看见静静,没起身,拿手背在裤腰上抹了一道:"你追来干啥。账悬了三回,这回我们自己去平,不劳你分。"

"不截你们。"静静说。

他没去碰扁担,没去提筐,蹲到挑子这头,三指捏着筐沿,拇指压在颗肩,往筐里摸。半筐没暄的颗肩朝上,皮上细毛没倒成一片,摸到第三颗,指肚一按塌半线,塌完不回弹,皮跟肉分了层,不流水;再摸,第四颗、第五颗,一共三颗,是昨儿挑暄堆时靠筐腹那侧漏过去的,外皮还完好,混在没暄的里头看不出。一颗一颗托出来,搁到岔口那块硬土上,堆成一小堆,堆口朝挑子这侧,没朝道口外头;挑到鼓着一处芽眼的,单搁一边,没混堆。手底下那股劲是自己顺过去的,五指由外往里合,把堆边散的一颗拢回堆口,拢完抬起来,土面没留坑。他没拦,随它走完。

"这三颗,替你们挑出来。"他说,"剩的你们挑走,我不拦。走到半道日头上来,这三颗要是不挑,一筐跟着暄,外皮还完好,那头按整份收,收着一筐半烂的,账更平不了。挑出来单搁,你们带回去也好,搁这儿也好,反正别并回筐里。"

没讲"我拉过那车"那句,没报什么法,没亮身份。说完手已经动上了:把筐里剩下的颗肩朝上又顺了一趟,顺到不挤;把压在底下的半捆干柴往筐腹那侧正了正,正到柴头仍朝墙根,捆绳压回柴身底下,没让筐沿挂出来;起身拿指背在筐沿旧缺上贴了贴,贴完手收回来,搁膝头。

没名那个先接了。

不是接话,是接那三颗:弯腰,三指托着堆口那颗,没捏暄的那半边,托起来搁到自己膝前那块硬土上,搁得平,没并回筐里,没递给静静,没报给谁。"半道我觉着筐沉了半分,"他说,声闷,"没看出是哪几颗。"

"看不出就摸。"静静说,"指肚按下去不回弹的,就是。"

大柱没接。

他没弯腰,没伸手,没看那三颗,拿眼从静静顺筐沿那只手走到岔口硬土上单搁的那一小堆,走完收回来,落到自己顺上肩又放下来的扁担上,半息过完才开口:"我们已经跟了旧例出来的。回头那头问,整份怎么少了三颗,我不好改口。你挑出来是好意,可这半筐一挑,就不成整份了;不成整份,我们这趟白走,账还是平不了。"

不是嫌少,不是赌气,不是怕旧例塌——是已经上了道,改口比烂一筐更难。跟旧堆场常哥没接那块片同构,可落处不一样:常哥不接是怕认了分法,大柱不接是怕回不去自己那句"整份"。

静静没劝,没把三颗往筐里放回去,没说"那换两块成不成",没翻脸,没收回袖口。他把托着的那只手往回撤了半寸,蹲着没动,拿指背把单搁那小堆边翘起的一干皮按平,按完手搁回膝头。

"不接就不接。"他说,"搁着。谁蹲下谁拿。"

没名那个把自己膝前那颗往小堆边又正了正,正到不挨堆、不滚,没并回去。大柱把扁担从膝边提起来,顺上肩,顺得慢,挑子离了硬土,筐底那圈压出的浅印露出来,印口朝道口外那侧,印边细土没堆尖;空兜那头晃了半线,晃完停住,没响。没名那个没立刻起身,把自己那颗单搁的又按了按,按到不滚,才顺上自己那截扁担,跟上去。两人往道口外那头去了,没回头,没让静静送,没把岔口那三颗收走。

成子是这时候从后头赶到的。

鼓兜提着,兜口扎着,半枚整钱从袖口里摸出来了,这回托在掌心,钱面那圈让指肚磨得浅了,剪边毛口朝席外那侧,没合拢。他没往静静那头递,没提"半枚整的换整袋",走到岔口那三颗单搁的旁边,蹲下,把钱搁到小堆外侧那块硬土上,搁得离堆一指,不挨堆,钱边那圈让土咬住一线,没松。

"整的搁着,零的也搁着。"他说,"我不跟去平账,也不拿这半枚换你那半筐。搁这儿,谁蹲下谁看见。"

"搁着就搁着。"静静说,"别捏出印。"

成子把托着的那只手收回去了,收得慢,合拢了一下又松开,最后没亮实。拿指肚在鼓兜外侧那块带走的片边口上按了按,按到不翘才收,起身没往道口外那头追,往回走,站到岔口里侧背风那块硬土上,鼓兜还提着,兜口扎着,没解。要"有个落处"那头,这回自己把落处搁到岔口了,不是被谁挡回去的,也不是被谁分派进来的。

小满赶上来时,量绳已经从怀里拿出来了。

绳头仍压在末一个结底下,没绕腕,没落结。他没往筐沿上贴,没往三颗那小堆上贴,蹲到扁担搁过那道浅印边上,把绳身横着搁到印上,结一个挨一个贴着印口走了一趟,走到末了停住,没比出份数,没把绳头从末一个结底下抽出来,整根提起来,搁回怀里。

"借他们量了半道挑子。"他说,"绳是我的,没折份,没落结,回头收回来就成。"

"借就借。"静静说,"别替它凑整数。"

"不凑。"小满把量绳往怀里按了按,绳头仍压着末一个结,"我记九颗,单搁的;这三颗是半道挑出来的,另记,不并回去。谁问就搁给他看。"

没说"回第几回看见的",没问那头要是问几块怎么回。要折一份回话的那头,这回自己把绳借出去了,又自己收回来,两下里谁也没把它折成一份。

静静这才起身往回走。没托两袋,两袋还搁在廪场席边背风那块实土上;肩上顺着长柄勺,勺背朝外,陶片贴着勺柄,刃口仍朝外。岔口那三颗单搁着,堆口朝挑子这侧,成子那半枚整钱搁在堆外一指,不挨堆;扁担搁过那道浅印还在,印口朝道口外那侧,没让谁踩第二脚。他没回头数,没把钱往袋那头挪半分,没把三颗并回筐里。

回到廪场,日头已经爬过背风那侧那层硬土。

席上没散。空廪还搁在席心偏外那块实土上,廪沿旧缺朝道口外那侧,几个窝朝天空着,窝底木色露着;桩上挂绳松着垂到桩脚,绳头搭在土上,没打结,没绕桩第二道;席后头仓子那根扁担横着,扁担尾朝墙根,没让谁扛走;暄堆九颗单搁在背风那侧硬土上,堆口朝两袋这侧,没并回筐里;仓子昨儿单搁出去那颗新软的挨着堆边,没并回去;桩脚新蹲下那副还在,膝前那块干净土没碗没兜,天光够着半边。

祁哥是头一个迎上来的。

没等静静站定,他把扣在膝边的空碗翻过来,碗口朝上,往静静跟前一搁,搁得重了半分,碗底在硬土上磕出一声闷的,没碎:"你追到岔口去了。"

"追了。"静静说。

"半筐是我们那排顺的。"祁哥说,"账悬了三回:旧堆场整份没收成,回话那回账没平,昨儿竹签点人头也没点齐。我那排跟得最早,锅是我们架的,守夜的也在我们这头,火是柱子压的,柴是我们拾的。回回排到末了,回回你一句'回你看见的'就搁下了。这回我们自己顺扁担去平账,不劳你分,你倒追到半道,把筐里三颗挑出来单搁——挑出来,就不成整份;不成整份,我们这趟白走。"

声不高,可比哪回都实。没看别人,看的是静静顺在肩侧那只长柄勺,卷到小臂的袖口没放下来,右手虎口那道旧勒痕让日头照得发白。

"静静,你每回都把东西单搁。"祁哥说,"账就每回悬着。我那排凭啥回回排到末了?"

场子静了半息。

不是让话填的,是让柱子拿指背在柴身上试温那一下、娃没哼那一声、扁担钩没碰筐沿那一下填的。拴子柴头没横过去,这回连半道都没划,拿指肚在断口上蹭了蹭,蹭完把柴头搁回膝边,没接"跟得早那排"那半句,也没替静静圆一句。桂嫂把娃往布襟里又拢了拢,碗底那点早分净了,碗没空也没洗,没往谁那头推。老蔫在外沿蹲着,慢了半拍,把布襟里并到一处那三块又摸了摸,没拿出来,没叠,没递。仓子在挪过来那半掌上蹲着,两手拢在膝上,没起身,没报到,没往祁哥那头偏,也没往静静这头挪第二回。桩脚新蹲下那副没抬头。

豁牙没开口。扁担横在膝边,人半坐着,拿眼从祁哥翻过来的空碗走到静静肩侧那只勺,走完收回来,落到自己钩上,钩垂着,没碰筐沿。没替谁裁决,没点名,没把案上那头搬出来兜底。

静静没先答"凭啥"。

他蹲到暄堆边,把九颗里靠堆口那两颗又按了按,按到不滚;拿指背把堆边翘起的一小片干皮按平,按完手搁回膝头,才抬眼:"昨儿稠的那勺,最后舀的是你的。席角那块带走的,也给你搁着了,没折份。今早十二副没走,你那排还蹲着,碗底没空过。这些我没替你搁,是你自己沉勺沉下来的。"

"下回我自己沉勺那话,我说了三回了。"祁哥说,"回回说完,勺还在你肩上。"

"这回就你沉。"

静静把长柄勺从肩侧顺下来,没递到祁哥手里,搁到两人之间那块硬土上,勺背朝上,柄尾让手摸深过那半边朝祁哥这侧,没推过去,没塞,没说"接啊"。搁完拿指背在勺沿豁口上贴了贴,贴完手收回来,搁膝头。

"锅明早还架。"他说,"你分。先舀浮头这层,稠的沉底留给最后守夜那排;谁先、谁带、谁守,你自己排,排完告诉我一声就成。不折份,不替它凑整数。刃也在勺柄上,谁切都行,头一下偏了别扔,第二下顺着头一下的口找回去。说给你,说完我还得蹲着挑这堆,没空替你们一人切一块。"

没讲怎么分才匀,没报什么法,没亮身份。说完手已经动上了:从没暄的那半筐里挑了一颗,颗肩朝上,皮上细毛没倒成一片,托在掌心掂了掂;拿贴着勺柄那截陶片就着日头看了看刃,没磨,刃贴着颗肩下去,第一下皮开肉没断,白浆渗出一圈,由圆洇到半指,洇到掌纹里就收;第二下顺着头一下的口走,断到一半;第三下透,断面湿,沾手,白浆慢慢收成一层薄,薄到看得见里头几处芽眼的走向。按芽眼分,切下带一眼的一块,块不大,切面朝上,白里泛一点黄。

没往自己手里留,没递祁哥,没递成子,没递小满,先递向桩脚新蹲下那副:"接着,别愣着。"

桩脚那副抬眼,慢了半息,手从膝上松开,接了。接了没道谢,没问这颗凭啥先给他,把块托在掌心掂了掂,拿指甲在芽眼边上挑了一下,挑起一线皮,皮底下不挂指;挑完把块搁到膝前那块干净土上,闷头掰。掰成两半,带眼那半留在自己这边,另半块没往嘴里送,抬手递回桂嫂碗里,递完手收回去,拢回膝上,还是不说话——跟破庙火边、土墙根席上、旧堆场外沿一个走法,只是这回掰完,头一回没等半息就把话搁出来了,声闷,慢半拍:

"……勺,让他自己沉。"

静静顿了半息。"对。"他说,"你比我先说出来。"

老蔫在外沿没抬头,慢了半拍,接了半句,声比桩脚那副还闷:"点不成的,别硬点;沉不动的,别替他沉。"

"都不替。"静静说。

桂嫂碗里那半块让娃抓着了,娃没啃,攥在掌心揉,揉出一点白浆,浆顺着腕子流到布襟上,桂嫂拿指背刮回碗里,刮完把碗底那点往生脸那头推了半寸:"这点也分了,别干瞪眼。"

生脸抬眼,慢了半息,手从膝上松开,把碗底那点接了。没往嘴里送,拿指背把那点刮起来,并到自己昨儿切好那块带眼的切面边上,并完手收回去,还是搭在膝上,没出声,没报给谁,没往仓子那排并回去,也没往静静这头递。跟了十二副来,切了一块,接了两回半点白浆,自己搁着,谁也没把他收编过去。

祁哥把勺拿起来了。

拿得慢,三指捏着柄当中,拇指压在尾上——不是静静那握法,是他自己顺出来的,跟他昨儿沉勺沉到底那一下一个劲。没等谁喊,没等案上点,蹲到釜边,釜是豁口那只,口沿豁了一块,豁口朝墙根那头,釜里昨儿见了底,柱子压在灰底下那一线火还剩着,没灭,这回柱子没添柴,没撤,拿指头把快塌那根往里并了半指,并到火贴着釜底还剩一线就不动了,虎口那块旧烫疤让日头挑了一下。

"火我压着,不滚。"柱子说,"滚了稠的就翻上来,浮头这层你匀不住。"

"压着就成。"祁哥说。

头一勺沉偏了。

他腕子往下一沉,沉到釜底,提起来带起底下那层稠的,稠得挂勺,挂到半指才断——正是静静分锅那回拦下来的那一勺。祁哥自己"啧"了一声,没看静静,没看柱子,拿眼从勺上那层稠的走到釜口浮头那层清,走完把勺往回一收,贴着水面由这头走到那头,走一趟,浮头那层清让勺背带起来一线,线到半指才断;走第二趟,清的匀了,浑的没翻上来。他没把稠的搅起来,勺始终贴着水面走,没往釜底沉第二回。

"先舀浮头这层。"祁哥说。

不是学静静,是自己沉偏了一回、自己找回去的。声落完没看谁,把头一勺清的舀起来,没往自己碗里留,先递向祁哥那排最外头那个半大孩子——昨儿跟了这头、手从膝上松开、还是没出声的那个。半大孩子抬眼,慢了半息,接了,接了没道谢,把勺捧到嘴边先吹了一下,没喝,转手递给排里更靠墙根一个,递完手收回去,还是搭在膝上。

第二勺、第三勺,祁哥自己排的先。

没折份,没按整袋换,没让谁替他报个数。可先舀的头三勺全落在跟得早那排:半大孩子那勺、靠墙根那个、再一个空碗翻过来的。仓子那十二副里靠外两副膝前没碗,手搭在膝上,没往前伸,从祁哥沉第一勺到第三勺没出过一声;生脸那副也没碗,膝前那块带眼的切面自己搁着,没抬头;桩脚新蹲下那副刚掰完半块,膝前那块干净土让天光够着半边,没碗。三勺落完,浮头那层清下去一层,后贴过来的那几副一口没舀着。

有人没拿到。

仓子没起身,没讨,没往祁哥那头偏,拿眼从自己拢在膝上那两只手走到席角,走完收回来,落到膝前那块干净土上,没出声。可他挪过来那半掌没往回缩,人还蹲着。

静静没裁决。

没说"祁哥你先紧着后贴的",没替谁补一勺,没把"不折份"那句再搬出来压人。他蹲回暄堆边,把今早岔口带回来的那三颗单搁的往堆外又正了正——没并进九颗里,堆外另一小堆,堆口朝挑子回来的那侧,没朝席心;拿指背在堆边按了按,按到不滚,才起身走到没暄那半筐边,挑了一颗没暄的,托在掌心掂了掂,拿陶片就着日头切下带一眼的一块,切面朝上,白里泛一点黄。

没往自己手里留。先递向仓子那十二副里靠外没碗那副:"接着,别愣着。刃搁你膝前,谁切都行。挑一颗没暄的,头一下偏了别扔,第二下顺着头一下的口找回去就成。日头底下别摊久,摊久了边焦、心还潮,赶不到一处,收早了里头发暄。说给你,说完我还得蹲着挑这堆。"

不是冲祁哥说的,是冲没舀着那副说的。没让祁哥准,没问跟得早那排让不让,没把块递到祁哥手里。

那副抬眼,慢了半息,手从膝上松开,接了。接了没道谢,把块托在掌心掂了掂,拿指甲在芽眼边上挑了一下,挑起一线皮,皮底下不挂指;挑完没掰,把块搁到膝前那块干净土上,切面朝上,拿指背在切面边上抹了一道,抹平让刃带起的那点毛,抹完手收回去,还是搭在膝上,没出声。没往祁哥那头看,没往静静这头递,没并回仓子那排里,自己搁着。

祁哥沉到第四勺,手停了半息。

他拿眼从自己那排三个空碗走到仓子那副膝前刚搁下的带眼的切面,走到生脸那块,走到桩脚那半块,走完收回来,落到自己勺上那层清的。没把勺往回要,没补一句"后贴的也该有一口",也没把先舀的三勺倒回去重分。第四勺舀起来,没递自己那排,探身递到仓子那十二副靠外第二副膝前——那副也没碗,手搭在膝上,抬眼慢了半息,接了,接完没道谢,转手递给身边一个更小的,递完手收回去。

"下回我自己沉勺。"祁哥说。

这回不是"下回",是这回就沉了。说完没看静静,拿指背在勺沿豁口上抹了一道,抹掉挂出来那一线,抹完接着贴着水面走第五趟,勺背带起来那一线比头几趟匀,匀到釜壁那圈没冲掉的烟炱边上停住,没往里搅。

"沉偏了一回,自己找回来了。"柱子说。他没抬头,拿指背在柴身上试了试温,试完手搭回膝头,"火没添,没撤,没滚。"

"压着就成。"祁哥说。

静静没接"沉得对",没夸,没把勺要回来。他蹲回暄堆边,把九颗里靠堆口那两颗又按了按,按到不滚,堆口仍朝两袋这侧;把陶片从没舀着那副膝前收回来——那副没拦,拿指肚在刃上那道旧缺上最后贴了一趟才松手——刃口朝外,这回没贴回勺柄,搁到自己膝边那块硬土上,搁得平,没递给谁。勺在祁哥手里,刃在自己膝边,两样分了家,头一回。

案上那位是这时候到的。

前几趟他都没跟来,旧木、量绳、半枚钱、薄白、短杠都留在土墙根那张席上。这回人来了,没带旧木,没带坯,空着手进的道口,脚落地先试了试席边那块土实不实,实了才踩第二脚,进来没往席心去,站到两袋与空廪之间那块实土上,拿眼把场上从这头走到那头,走得不快:祁哥手里那只贴着水面走的勺、仓子那副膝前带眼的切面、生脸并进去那半点白浆、桩脚那半块、成子袖口没再亮的半枚、小满怀里没落结的绳、岔口带回来另搁的那三颗、暄堆九颗、两袋绕口压着没解。走完收回来,落到静静膝边那截陶片上,停了半息。

"明早那头要来人验。"他说。

不是冲静静一个人,是冲这一场落完就等。没报验的是哪头、谁来、几时到、验完往哪搁,没拿指头在硬土上比一下,没朝谁那头偏半分让谁记一笔。

"验的不是物。"案上那位说,"验这处到底谁说了算。谁接谁回。"

没印,没简,没拜,没封什么,没给什么,没让谁递一样东西过来让静静接住。就两句,把一件难事搁到场上,等手去接。搁完没走,也没坐,手垂在身侧,拿眼从祁哥那头走到仓子那头,走完收回来,落到自己脚前那块土上,不点,不催,不兜底。

场子空了半息。

祁哥手里勺没放,可也没应"我接"——刚沉偏一回、自己找回来、第四勺才递到后贴那排,这会儿接"谁说了算",等于把刚让出去的先舀又收回来,他没接。仓子两手拢在膝上,没起身,没报到,没往静静这头挪第二回,也没接。成子袖口里那只手合拢了一下又松开,半枚整钱没亮,鼓兜兜口扎着,没解,没接。小满把量绳往怀里按了按,绳头仍压着末一个结,没落结,没接。老蔫慢了半拍,把布襟里并到一处那三块又摸了摸,没拿出来,没接。桂嫂把娃往布襟里拢了拢,碗没空也没洗,没接。拴子柴头搁在膝边,连半道都没划,没接。豁牙扁担横在膝边,人半坐着,钩垂着没碰筐沿,没接。桩脚新蹲下那副膝前那半块搁着,没抬头,没接。生脸那块带眼的切面自己搁着,没抬头,没接。

全场没人先接。

静静也没立刻接。他先把岔口带回来那三颗单搁的往堆外又正了正,正到不挨九颗、不滚,没并回去;把切剩的大半颗照原样搁回没暄那半筐里,切面朝上,没让别的颗挤着;把陶片刃口朝外从膝边拿起来,没贴回勺柄,搁回自己袖口;把圆颗那只袋的绕口顺回袋肩上,绳头搭住,没解第二回;走到长条那只袋边,掌心贴着袋底往背风里侧托了托,袋腹离了席边半寸,绳头搭住袋腹,没滑,托完拿指背在袋腹上按了按,顶手,一根挨一根,长条的弯隔着粗麻也分得出,按到鼓着一处的,那处顶回来半息没让。

"这袋经搁。"他说,"到那头再拆。"

直起身,没往案上那位跟前走,没伸手接什么,就站在两袋边上,两手空着——勺在祁哥手里,陶片在袖口,两袋在脚边,没托起来。

"验就验背风这侧。"他说,"两袋搁着,绕口没解;九颗单搁着,堆口朝两袋这侧;岔口挑回来那三颗另搁着,没并回去;谁蹲着谁自己搁的,谁切的谁自己收着;勺在谁手里谁分,刃在谁袖口谁切。谁说了算,验的人自己看,不用谁替这处凑一句整的,也不用谁替那头把账圆了。我接这句回话,别的不接。"

没应"跟你们这头",没推,没讲这处为什么没空,没报什么法,没亮身份。没封,没拜,没往坯面上刻一道,没把量绳解开来重绕,没把半枚钱翻过来看字口。接的是一句回话,不是一处、不是一份、不是一把交椅。

案上那位"嗯"了一声。

没复述,没点谁先、谁带、谁守,没说"那就你回",没把旧木那截短杠搬出来兜底。拿眼从静静空着的两只手走到祁哥手里那只勺,走完收回来,落到自己脚前那块土上,转身往道口那头走,脚落地先试了试席边那块土实不实,实了才踩第二脚,没回头,没报名,没留第二句,没让谁送。来时一个人,走时一个人,在场也没点,在场也没兜。

去平账那两人,是后半晌回来的。

回来一个。

没名那个,扁担还在肩上,一头空兜瘪着,兜口扎着,另一头筐没了——不是烂在半道,是那头按整份收,收不着一筐半暄的,人先搁在那头等回话,筐也搁下了。大柱没回来,留在那头了,不是死,是"改不了口,就先搁着等那头给一句整的"。没名那个进道口没先找祁哥,先走到岔口那三颗单搁的跟前,蹲下,从怀里摸出三颗来——正是静静半道替他们挑出来、他自己膝前按到不滚那一颗、加成子搁在堆外一指那半枚整钱旁边没动的两颗,三颗没烂,外皮还完好,指肚按下去不回弹,可没并回筐里,一路单搁着带回来了。

"半道没全完。"他说,声闷,把三颗搁到岔口那小堆边上,搁得平,没并进去,"就你挑出来单搁的这几颗没烂。那半筐走到日头底下,靠筐腹那侧又暄了两颗,大柱没让挑,说一挑就不成整份。到那头,人家按整堆收,收着半筐暄的,没平账,人先搁那儿等回话。"

"没全完就没全完。"静静说,"三颗单搁着,别并回堆里,也别替那半筐凑一份整的。"

"大柱让我带一句。"没名那个说,"他说他不是不接你那三颗,是上了道改不了口。回头那头给了整的,他自己回来搁。"

"搁着就成。"静静说,"不用他改口。"

没名那个把扁担从肩上顺下来,顺得慢,空兜那头搁到岔口硬土上,兜口仍扎着,没解;人没往祁哥那排去,也没往仓子那十二副里并,蹲到成子那半枚整钱外侧那块硬土上,两手拢在膝上,膝前那块土干干净净,没碗没兜,跟桩脚新蹲下那副隔了一臂,没并到一处。

祁哥手里那只勺,这回没再沉。

釜里浮头那层清舀到见底了,稠的还沉在釜底,他没沉下去捞,把勺背朝上搁回釜口豁口边上,搁得稳,没掉进火里;拿指背在碗沿上抹了一道,抹掉挂过稠的那一线,抹完才冲没名那个那头偏了下巴,偏得小:"守夜的最后舀那勺,我留着了。大柱回来自己沉。"

"留着就留着。"没名那个说。

没接"下回我自己沉勺"那句,也没替大柱道谢。祁哥把空碗翻过来又扣回膝边了,没帮"跟得早那排"讨这处算谁的,没把自己席角那块带走的片拿出来折数,没替那头接半句。扣完拿眼从岔口带回来那三颗走到静静膝边空出来的那块硬土——陶片收进袖口了,勺在釜口搁着,那块硬土上只剩一道让刃口压出的浅,浅到指肚横过去才觉出——走完收回来,落到自己扣着的碗上,没出声。

成子从岔口里侧并回来了。

半枚整钱还搁在三颗单搁的堆外一指,没去拿,没捏出印;鼓兜提着,兜口扎着,那块带走的片搁在兜外侧,没塞进去。他走到两袋外侧站住,没提"半枚整的换整袋",拿眼从九颗单搁的堆口走到岔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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