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家没有拒绝晏秋时的理由。

他们已经走投无路,用任何手段要挟晏秋时都是枉费,买卖文书变成枯叶,唯一能拿捏晏秋时的人不是她朋友。

“不仅不是朋友,还是不死不休的仇人。”晏秋时补充道。

看晏秋时这态度,不管是不是缓兵之计,都只能认了。

天一亮,关在锦绣院数月的柳楹再次重获自由。

她被大管家带着来到前院,只见堂中父母齐全,坐在首位,下手正坐着表姐。

她就着酽茶吃糕点。

柳楹喊过父母,直接在晏秋时手侧位置坐下:“表姐你也在,你怎么跟我爹一样,喜欢吃苦的不行的茶?”

晏秋时看柳楹随手拿走糕点,剩下的还有很多,她收手,不再吃剩下的:“糕点太甜,酽茶解腻。”

柳楹十五六岁,正是长身体,什么都爱吃的年纪。

她咬了一口绿豆糕,奇怪道:“甜吗?我觉得刚刚好。”

看一眼晏秋时杯子里茶,青瓷茶杯盛着淡褐色的茶水,里面飘出茶叶的清香,清新淡雅。

柳楹揣测道:“莫非你在茶里加了糖?”

主位上的夫妇两终于听不下去了。

柳老爷轻咳一声:“楹儿,不得对客人无礼。”

柳楹扭头,奇怪道:“什么客人?她不是我表姐吗?”

随即,再次扭头,看向淡定的晏秋时。

晏秋时放下茶杯,不作回答。

夫人恰在此时说话了:“她不是你表姐,我们骗了你。”

为了能瞒住府中上下,老爷和夫人力求将晏秋时的身世隐瞒的天.衣无缝,知道的人寥寥无几,只包括大管家以及几个丫鬟。

柳楹全然不知情,真以为自己有个表姐。

自那事情发生之后,她便被关在了锦绣院,不准出门。

看了看父母欲言又止的脸,又看气定神闲的晏秋时,柳楹脸上的笑意减淡。

良久,她终于意识到了什么,霍然起身,指着外面的红绸问:“那些……不是准备给我的吗?”

“表姐不是因为家中无人,来我们家待嫁的吗?”

父母没说话。

在众人,乃至柳楹心中,她爹娘是世上最宽厚善良的人,平日乐善好施,没苛待过家中下人。

银菊手脚笨,打碎了她爹最心爱的一套茶具,也只心疼地捡起碎片,让她出门玩去。

甚至离家多年长姐所生的外甥女也接进家里,帮忙置办嫁妆。

柳楹在这样的家中长大,耳濡目染下,也养成了阔达开朗的性格。

她自知给家里惹了祸患,崩溃过,逃避过,最终选择接受。

昨天偷偷爬墙去看表姐,只是想看看表姐,希望她也是温和宽厚的人。

日后她不在家中,由她帮忙照顾父母,也去得安心。

现在看来……

灾难和红绸都不是给自己准备的。

柳老爷垂下了眼,没敢跟女儿对视。

夫人丰沛得像河水的双眼这次没有眼泪,直视柳楹:“府上得有人出嫁,我和你爹都不希望是你,她本来是我给你准备的替身。”

柳楹:“石神手眼通天,怎么任由你们欺瞒祂?到时降下神罚,万一你我……府中上下都会死。”

夫人:“不,你不会。”

既然要做瞒天过海的事情,当然不会这么愚蠢的,只送一个替身了事。

他们早就做好打算,替身出嫁当日,前往城外需要时间,同时还会有另一顶小轿子从另一扇城门出去,走南辕北辙的方向。

家中仆从也会散尽,柳家会成为一座空府。

什么神不神罚,尽管降临到他们两个老骨头身上便是。

柳楹才十六岁,怎么忍心让她去送死?

说完,柳楹抓住了重点:“本来?”

“不,她会。”晏秋时默不作声听了半天,终于出声。

此话一出,差点吵起来一家三口,和绞尽脑汁准备劝架的大管家都看了过来。

夫人问:“何以见得?”

晏秋时起身,对柳楹说:“别动。”

随后伸手一捻,从她眉心出一缕黑线。

那缕黑线像是凭空出现的,只被晏秋时轻轻一捏,抓出了少女光洁眉心。

像是某种摄魂夺魄的妖法。

这场景实在骇人听闻,在场的人都露出惊恐的神色。

“跟婚约,新娘,乃至谁愿意去死都没关系。”晏秋时抽出一截黑线,用另一只手掐断。

头发丝般的黑线被晏秋时抓在手中,被挖出土的蚯蚓一样,不断蠕动。

晏秋时拇指和食指一撮,那缕头发似的黑丝烟消云散。

晏秋时说出真相:“她早就被做好了标记,除非找到人庇护,无论走到天涯海角,都会被找上门。”

“妖物寻仇不讲有仇报仇,只管饱腹,食情兽很狡猾,喜欢利益最大化,你们想死没那么容易。”

这句话,晏秋时是对着夫妇两说的。

柳老爷:“我们家跟那妖物分明无仇无怨。”

晏秋时:“妖物要吃你,你不给吃,那就是仇。”

轻巧几句话,将夫妻两数月以来的计划全盘否定,一切努力化为乌有。

在妖界的那些年,晏秋时也不是白混的。

好歹也是曾经妖主,对妖界里的所有稀奇古怪的小妖都了如指掌。

这件事情说起来还要托江轻鸿的福,她太能闹,也太不要命。

好好的宗主不当,学人家改头换面潜入妖界,结果落了一身伤,还落在晏秋时手中。

晏秋时不得不一边按住江轻鸿别让她瞎送死,一边被迫得知自己的手下到底有多能闹。

养好伤之后,江轻鸿就被晏秋时赶走。

她看过来的眼神,像是恨不得把晏秋时细细剁成臊子。

看见柳楹的第一眼,她就知道,这是食情兽。

“食情兽?这东西听起来,像是野兽?”柳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被抽出了黑线,却不觉得疼。

甚至没有任何感觉。

晏秋时不太看的上这等小妖,生性趋利避害,胆小如鼠,又妖力微弱,吃了都不够她的小蝴蝶多飞两圈。

可是蚊子再小也是肉。

想明白这一点,晏秋时就不嫌弃了:“都把事情说说吧,你们是怎么惹上小妖的?”

心惊胆战了数月,屡屡不得法,父母找来的大师连城门都进不了,就落荒而逃。

现在有人随性地坐在椅子上,轻巧说出这东西的来历,柳家瞬间找到了主心骨似的,当即问无不答。

柳楹被亲娘抱在怀中,哇哇大哭,她这么年轻,当然怕死。

现在有活下去的办法,强行压下去的后怕一股脑冲上来,压垮了柳楹的情绪。

晏秋时:“……”小女孩的心情,真是说变就变。

可是所有人都不知道,坐在柳家人眼前的,其实是比食情妖恐怖百倍的存在。

曾经的妖界妖主,魔龙君中的魔龙,就是祸世之妖。

听哭声就知道,柳楹被爹娘养得很健康,声音嘹亮,哭得打嗝也不影响她说明白事情原委:“都是我的错,我不应该许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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