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晚膳,已近亥时了,往常这个时候,萧兰因早歇下了。
毕竟这个时辰,各院宫门也都落了锁,不得随意走动,除了睡觉,也没甚旁的消遣。
由着几个丫头服侍着梳洗罢,萧兰因躺回榻上,却全无睡意。
也不知是白日睡多了,还是因着沉绿那丫头嘴碎,在她耳根底下嚼了一晚的话,这会儿全涌上来。
身上着实热得慌,萧兰因蜷起脚趾又蹬开被角,到底忍不住去想,莫非她真有什么劳子热毒?
翻了个身,把竹夫人捞进怀里,平日这玩意降温最管用,可今夜不知怎的,怎么抱都不对。
她把裙摆撩到膝盖以上,又把两个袖子都卷上去,侧躺着面对窗子。窗户开着半扇,夜风钻进来,刚好掠过她露出来的小臂,凉丝丝的。
可躺了会儿,又热起来了,额角的碎发被汗濡湿了一小缕,实在忍耐不得,唤了一声:“来人。”
今日值夜的是拂枝,听到公主呼唤,赶忙撩了帘子进门:“公主,有何吩咐?”
萧兰因抬脚往脚踏下点了点,“再往盆里添几块冰,这天儿实在热得受不住。”
拂枝略有些迟疑,今儿傍晚下过一阵雨,比昨儿还凉快些,而且她进内殿来,还觉着有一丝凉气,公主怎生还觉得热。
公主既发了话,也不好不添,可又怕添了凉着了公主又担待不起,纠结了几许,只得去唤了个内侍,让赶紧往地窖取些冰块来,自己则取了蒲扇,回到榻边给公主扇风。
萧兰因这才好受了些,只是还是没有半分睡意。
又忍不住埋怨起皇兄来,一声不吭就把她打发了,自打他跟皇嫂成婚,自己就不是他跟前独一份了,萧兰因甚至觉得,皇兄就是恨不得赶紧将她打发走,省得妨碍他跟皇嫂过二人世界。
这人也真是不讲理,分明是皇嫂时不时往她宫里来,又不是她缠着皇嫂不放,她还没嫌弃他两个时不时在自己跟前秀恩爱呢。
就算这驸马非得要选,选谁也该由她做主才是。
这个裴砚,确实是才学相貌都不错,可旁的毛病一大堆啊。
京中那些传言,最离谱的那条,说他有龙阳之好。萧兰因倒不全信,兴许当真是脾性相投,退一步说,人家当真有那层意思,也算不得什么毛病,只是人家取向不同而已,要是皇兄非要指婚,反倒是强人所难了。
但他若没那层意思,乐意尚主,自己也不满意啊,京城里头好些人都穿,说他吹毛求疵、锱铢必较,说他走路非踩砖缝正中,差一指头都不行。下人打扫书房,笔筒挪歪一寸,他半夜醒了都得爬起来摆正。
这等事,若不是确有其事,总不能是旁人故意编出来编排他的吧。
这种墨守成规的迂腐之辈,要跟他过日子,岂不比太傅查功课还累,这日子过得还有什么趣味。
萧兰因闷闷地想,早知会这样,白日皇嫂带来的那些画像好歹翻一翻,哪怕闭着眼戳一个最俊的呢。
随即又泄了气,皇兄旨意都下了,想这些还有什么用。
就算她再不乐意,也不能抗旨不尊,皇兄登基不久,朝中那些老臣可没少吹胡子瞪眼,便是南越、北梁都有所轻视,相继发兵攻打,自己总不能做出什么有损皇兄威信的事。
竹篾被她的体温浸得微温,又隐隐觉出些热意,萧兰因把竹夫人翻过来,凉的那边贴上去,舒服了一瞬,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次日起身,梳洗过后,将将用了半碗莲子羹,外头通传皇后来了。
皇后也是坐不住,她大婚前,母亲就反复提及,琼华打小就得圣宠,皇上、太上皇、太后、太皇太后,没一个不顺着这丫头,她要想在宫里站稳脚跟,除了跟皇上夫妻关系要维护好,这小姑子也不能轻视,故而她常常到琼华寝殿来,好在琼华待她也算热络,太皇太后果然十分满意,没多久就将凤印交给她。
前头旨意一下,她这心里就不上不下。这婚事虽是皇帝定下的,可这丫头要是不满意,闹到太皇太后哪里,自己少不得挨埋怨。
更甚着,万一大婚当日这丫头闹起来,皇家脸面往哪搁?到时候自是自己的错。
故而也不用皇帝多说,皇后赶忙又往知乐殿来了。
刚一坐下,就提及了那桩婚事,恨不得把那准驸马夸出一朵花来。
“那裴砚,模样是没得挑的,谦谦君子,满京城也寻不出第二个。性子又稳重,前儿你皇兄还跟我说,朝堂上就数他办事最妥当。”
萧兰因敷衍“嗯”了一声。
皇后又道:“家世也好,靖安侯府虽说不及两大国公府显赫,但门风清正,裴家几代人没出过混账。”
“嗯。”
“最要紧的是性子好,温厚知礼,日后必定待你好。”
“嗯。”
皇后见她一个“嗯”字敷衍到底,也没辙了,只能改口:“你是公主,公主跟寻常女儿不一样。寻常女儿叫嫁,公主叫下降,从天家降到臣府里去。驸马叫尚,尚公主,尚是高攀是配。光这字眼,尊卑就搁在那儿了。”
“届时公主府一应属官,只听你调遣,不归驸马管。俸禄走内库,也不经他的手。驸马固然是夫,礼法上,你才是君,断吃不了亏的。再来,他若真混账,你皇兄不会不管,定给你做主。”
萧兰因听得心不在焉,皇嫂说这些的用意,她岂能不知?自知皇嫂跑这一趟不易,也给了个台阶:“皇嫂放心,既是圣旨赐婚,我哪能不知轻重。”
皇后悬着的心这才落回肚子里,又叮嘱几句安心待嫁、莫要胡思乱想之类的话,方起驾回宫了。
把皇嫂送走,萧兰因歪在窗边的美人榻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窗棂。
皇嫂说的也有理,那人就算再迂腐,也不敢对自己这个公主不敬,自己早晚也要嫁人,不是这裴砚,也会是旁人,横竖是躲不过的,实在过不下去,换个驸马或者寻几个面首,也不是没有先例。
父皇母后也盼着她早日觅得良人,公主府早早便落成了,连匾额都是父皇亲笔御书的。
剩下的事倒也轮不到她操心。皇兄少不得早就吩咐尚宫局,公主大婚,也自有祖制礼程,她只管安安稳稳当个新娘子就完了。
说起来,打皇帝旨意下来,尚宫局就炸了锅。
公主下降,礼制仅次于帝后大婚,搁以往,怎么着也是提前半年到一年准备,如今竟要半个月完婚,这不是折腾人吗?
尚宫局的几位女官连夜造册,生怕漏了哪条礼程。
偏巧这当口,陛下又递了话,琼华乃本朝唯一的嫡公主,妆奁照旧例加倍。
尚宫局几位女官面面相觑,只得认命地回去重造礼册。
靖安侯府那头接了旨,也险些闹出笑话。
老夫人也不知是太心急还是太兴奋,接旨之后便火急火燎地把管事们召到一处,劈头就问:“尚公主的聘礼该怎么置办?”
满堂管事一时也愣住,觉得哪里不对,一时又想不起,还是被赐婚的正主开了口: “不必备聘礼,公主是君,自古以来,只有君赐臣,没有臣聘君的道理。”
老夫人一愣。
又听自家儿子道:“大婚那日宴席也摆在公主府,侯府帮着应酬即可,不去也无妨,公主府的管事没道理连这等小事也调配不来。仪仗、迎亲,一概由礼部操办。连我穿戴的婚服,也由皇家赐下,不用侯府准备。”
似想起什么,又补了句:“往后一年四季的衣裳,一日三餐也不必惦记我了,自有公主府准备。倒也省钱。”
站在一旁的长随听得真切,简直没眼看,头一回见人将吃软饭说得这般云淡风轻的。
老夫人不确定道:“侯府总该做些准备吧?”
那人淡笑:“把儿子备好便是。”
老夫人噎了一下,瞪他一眼。
裴砚这才正色:“母亲真要坐不住,叫人添些喜庆陈设也就罢了。”
这倒真比嫁女儿还省心,老夫人不吱声了,心想这小子尚公主也好,入赘也罢,只要成了婚,她也算对得起裴家列祖列宗,对得起老侯爷了。
公主下嫁这等大喜事,自是满京城都得了信,更何况下嫁的可是琼华公主,皇帝亲妹、太上皇最疼的小女儿,公主身份尊贵不说,本人亦是不可多得的美人,这是多少人做梦都梦不到的福分。
裴砚照旧去户部点卯,但凡照面的同僚,无一不来凑个热闹道声喜。
裴砚倒全无半分波澜,一句“多谢”便略过了。背地里难免就有人窃窃私,这位爷……莫不是不情愿尚主?
也是一帮人闲极无聊,凑在一处嚼舌根,不知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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