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一至,宫中便换了节气。
晨起推窗,秋日凉风裹挟着桂子清香扑面而来,沈宗秀轻拢衣领,在窗前伫立片刻。院中老槐树叶已然黄透大半,风过处,簌簌落了一地。她抬手接住一片枯叶,枯黄叶片上脉络分明,似是载满了一整个夏日的喧嚣。
莹儿此时端着铜盆入内,见沈宗秀立在窗边,忙轻声道:“沈姐姐,天已转凉,切莫贪凉受风。”
沈宗秀轻应一声,转身洗漱。她换上青色比甲,系好绦带,对镜将青玉簪簪正。莹儿在旁侍立,笑道:“沈姐姐,这支簪子您戴了许久,怎不换一支新的?”
“这支便好。”沈宗秀理了理衣襟,迈步出门。
小厨内热气氤氲,灶上粥锅咕嘟作响。她掀开锅盖,持长勺轻搅,小米粥熬得稠厚,米油凝于表面,莹润透亮。沈宗秀盛出一碗置于托盘,又摆上几碟小菜——酱黄瓜、脆花生、清炒笋丝,皆是家常滋味,却摆放得齐整精致,随后端着托盘往正殿而去。
孙皇后已然起身,正临窗梳妆。桃茗在旁伺候,见沈宗秀进来,含笑见礼:“沈医女今日来得早。”
沈宗秀将粥菜布于案上,退至一旁垂手侍立。孙皇后梳拢发髻,插戴好珠花首饰,才移步案前落座,端起粥碗轻抿一口。
“甚好,宗秀,今日这粥熬得极合本宫心意。”
“娘娘,秋凉侵体,臣在粥中添了红枣、枸杞,可暖胃驱寒。”沈宗秀柔声回禀。
孙皇后颔首,缓缓用膳。食至半碗,忽抬眼问道:“宗秀,你入宫已有多久了?”
沈宗秀微一沉吟,躬身道:“回娘娘,入宫已一年有余。”
“一年光景。”孙皇后放下粥碗,望着她道,“你较之初入宫时,愈发沉稳持重了。”
沈宗秀一时无言,只垂首道:“臣不敢当。”
孙皇后未再多问,继续用膳。殿外清风拂入,吹动纱帘,也扬起皇后鬓边几缕碎发。沈宗秀忽觉,眼前这女子并非始终高高在上,她进食的模样,与寻常女子并无二致。
待皇后用罢早膳,以锦帕轻拭唇角,开口道:“今日天朗气清,宗秀,你陪本宫往御花园走走。”
“是,娘娘。”沈宗秀应声,紧随孙皇后身后,出了正殿。
御园秋色
御花园内的秋色,远比偏厢浓烈。银杏尽染金黄,落得满地碎金;枫叶丹红似火,簇簇灼灼;湖畔垂柳尚带绿意,却已失了春夏的鲜嫩,透着几分憔悴。远处亭台楼阁沐于秋阳之下,愈显沉静,琉璃瓦熠熠生辉,宛若镀了一层金辉。
孙皇后沿石子小径缓步而行,沈宗秀恭谨跟在半步之后,二人一路无言,唯有步履轻响。
“宗秀,你看这银杏。”孙皇后忽然驻足,指着路旁一株参天银杏道,“本宫初入宫时,这树还未有这般高大。”
沈宗秀抬眼望去,只见树冠蔽日,满枝金黄,蔚为可观。
“本宫入宫那年,不过十五岁。”孙皇后语气平淡,仿若诉说旁人旧事,“转瞬之间,已是数载光阴。”
沈宗秀默然不语,静静聆听。
孙皇后又前行数步,入凉亭落座。桃茗连忙铺好坐垫,斟上热茶。孙皇后捧着茶盏,望着湖面残荷,缓缓道:“宗秀,你入宫尚浅,往后路还漫长,万事不急,徐徐图之便好。”
沈宗秀垂首:“臣谨记娘娘教诲。”
孙皇后未再多言,饮尽热茶,起身折返。沈宗秀紧随其后,心中反复回味那句“万事不急,徐徐图之便好”——这是皇后首次对她说出这般话语,无命令,无试探,反倒像一番真切叮嘱。
药库
辰时三刻,沈宗秀前往太医院领取药材。药库内新到药材堆积如山,一包包码放得整整齐齐。医正正逐一清点,见她到来,笑道:“沈医女来得正好,这批新到黄芪品相绝佳,你且过来瞧瞧。”
沈宗秀上前,拈起一片黄芪,对着日光细看。药材色黄质白,纹理细密,闻之有淡淡豆腥气。
“可是山西所产?”她轻声问道。
医正连连点头:“沈医女好眼力。”
沈宗秀又逐一查验当归、党参、枸杞等药材,确认无误后正欲离去,恰逢陈绍麟入内,他手中捧着一本旧册,见了沈宗秀,便道:“阿秀姑娘,来得正好,老夫有话与你说。”
二人移步值房,掩上门扉。陈绍麟将旧册置于案上,神色凝重。
“你此前交与我的那份脉案,老夫细细查探过。”他压低声音,“郭嫔当年之症,确有蹊跷。那脉案上‘此案存疑’的朱批,老夫打听得知,怕是……太后身边的近侍太监所批。”
沈宗秀心头一紧:“不知是哪位公公?”
陈绍麟摇了摇头:“具体何人,眼下无从查证。但老夫劝你,此事切莫再深究,太后身边之人,绝非你我所能触碰。”
沈宗秀悄然攥紧袖中银针,沉默不语。
陈绍麟望着她,轻叹一声:“阿秀,你双亲之死,皆与宫廷脱不了干系。可你如今根基尚浅,执意追查,只会引火烧身。你先在皇后身边站稳脚跟,待日后时机成熟,再作打算。”
沈宗秀缓缓点头,递交药方后,转身离去。
出了太医院,她立在廊下,深吸一口气。十月寒风已带凉意,拂过脸颊,透着深秋的萧瑟。她抬眼望向苍穹,天色灰蒙蒙的,不见日影。忽想起阿娘手札中所书:“天有阴晴,人有祸福,凡事不可强求。”念及此处,她攥紧袖中银针,迈步离去。
绣绷
午膳过后,沈宗秀往温孝怜宫中送滋补药膳。温孝怜正临窗绣花,见她进来,放下绣绷笑道:“阿秀,你来得正好,快帮我看看,这朵兰花纹绣得如何?”
沈宗秀接过绣绷,细细端详。花瓣弧度较往日精进不少,针脚绵密,再无线头外露。她指着一处叶尖道:“此处再收一针,便更显自然。”
温孝怜依言补针,绣品果然愈发顺眼。
“娘娘进步神速。”沈宗秀温声夸赞。
温孝怜轻笑:“皆是你教得好。”她重执绣绷,绣了数针,忽然抬眼问道,“阿秀,你近日可是心有郁结?瞧你面色不甚好。”
沈宗秀轻触脸颊,摇头道:“并无心事。”
温孝怜未再追问,放下绣绷,端起药膳羹汤轻啜一口:“这汤滋味甚好。”
“此乃红枣枸杞银耳羹。”沈宗秀柔声解释,“知晓娘娘不喜苦涩,臣特意添了蜂蜜调和。此羹平补气血,润肺安神,最合娘娘现下饮用。”
温孝怜又饮数口,羹汤软糯温润,红枣饱满,枸杞清润,甜度适中,暖意从喉间直落胸腹。她放下瓷碗,望着沈宗秀,忽然抬手,轻拍她的手背。
“阿秀,你需记着,在这深宫之中,能护得住自己的,唯有你自己。万不可将心事尽数写在脸上。”
沈宗秀心头一暖,郑重颔首。
二人静坐无言,窗外桂香漫入屋内,空气都染得甜润。沈宗秀暗自感慨,这般无纷无扰、安宁相伴的时光,在这深宫之内,实属难得。
假山窃闻
十月十五,沈宗秀轮休,独自往御花园散心。秋日御花园,远比夏日清幽,黄叶铺满青石板路,踏上去沙沙作响。
她沿湖畔缓步而行,行至一处假山旁,忽闻前方有人低语。
“王公公吩咐,这批物件需尽快送出宫,不得耽搁。”
“可宫门盘查甚严……”
“再严也要送,王公公的差事,你敢耽误?”
沈宗秀脚步顿住,她认出那声音——乃是王振身边的小太监,此前曾往太医院取过药材。另一人声陌生,听语气,亦是王振麾下之人。
她本不欲惹祸,正欲转身避让,脚下不慎踩断枯枝,“咔嚓”一声,在寂静处格外清晰。
“谁?!”那小太监立时警觉,转头喝问。
沈宗秀从假山后缓步走出,神色平静,敛衽行礼:“两位公公安好,奴婢路过,无意惊扰。”
小太监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其青色比甲上稍作停留,问道:“你是哪宫的人?”
“太医院医女,沈宗秀。”
小太监思索片刻,未曾听过此名,便挥了挥手:“走吧走吧。”
沈宗秀再行一礼,快步离开。行出甚远,胸腔里急促的心跳才渐渐平复。
回到偏厢,她取出手札,提笔在空白处写下:
“十月十五,御花园偶遇王振近侍,私议运送物件出宫,不知所为何物。此事切不可声张,仅录于此。”
写罢,合上手札,压于枕下。又取出那包银针,一根根细细清点,银针微凉,却让她纷乱的心绪渐渐安定。
试探
十月末,孙皇后召沈宗秀至正殿,闲谈几句日常起居,忽然话锋一转。
“宗秀,你以为丽妃此人如何?”
沈宗秀微怔,不解皇后为何有此一问,沉吟片刻道:“臣与丽妃娘娘甚少接触,不敢妄加评判。”
孙皇后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你倒是谨慎。本宫听闻,你此前治好她宫中宫女,丽妃欲赏你财物,你并未收下。”
沈宗秀垂首:“臣只是恪守本分。”
孙皇后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缓缓道:“丽妃心思深重,你日后离她远些。”
“是,谨遵娘娘吩咐。”
孙皇后放下茶盏,又看她一眼:“你退下吧。”
沈宗秀行礼退下,出了正殿,立在廊下,反复回味皇后此言。并非问询她对丽妃的看法,而是直接叮嘱她远离,这是暗中庇护,还是刻意试探?她一时无从分辨。但她心知,皇后已然开始在意她,在意她的立场,在意她的归属。
忽又想起陈绍麟所言:“不怕有人嫉妒,就怕没人嫉妒。”或许,这便是她在这深宫之中,渐渐站稳脚跟的佐证。
冬衣
十一月至,寒气愈盛,天气彻底冷了下来。
莹儿从针工局领回冬衣,是一件青色棉袄,质地厚实,暖意十足。沈宗秀试穿,大小合身。
“沈姐姐,这件棉袄甚是好看。”莹儿在旁欢喜道。
沈宗秀对镜整理,镜中人身着青棉袄,围着白狐毛领,较之平日,多了几分温润柔和。她拢紧领口,落座看书。
莹儿在旁整理衣物,轻声问道:“沈姐姐,老爷上次来信,说小姐已然会唤爹爹,少爷也学会爬了,您可想念他们?”
沈宗秀手中书卷一顿,轻声道:“想。”
“那姐姐何时能回去探望他们?”
沈宗秀沉默良久,摇了摇头:“尚无定数。”
莹儿不再多问,屋内重归安静,唯有书页翻动之声。
窗外,京城初雪飘落,细雪纷纷,落在窗台上,片刻便积起一层薄白。
沈宗秀望着飞雪,忆起顾府冬日——西关地处南国,冬日从不下雪,却寒风湿冷,刺骨侵骨。不知诗雨与诗宣,是否添了厚衣。
她翻开手札,写下:“来年开春,再寄家书。”
大雪封门
腊月,一场大雪彻夜未停。
沈宗秀晨起开门,院中白雪皑皑,枝头积雪厚重,压得枝桠微弯。她拢紧棉袄,踏雪往小厨熬粥。积雪深厚,脚下发出咯吱轻响,身后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灶膛内炉火旺盛,暖意满堂。沈宗秀坐于灶前,望着跳动的火苗,不觉忆起顾府的冬日。那时西关天寒,她亦要早起为顾礼元请脉,莹儿会帮着备下早膳,诗雨与诗宣尚在襁褓,在奶娘怀中酣睡。
她盛好米粥,端往正殿。孙皇后已然起身,正临窗赏雪,见她进来,道:“今年的雪,倒是来得早。”
“正是,娘娘。”沈宗秀将米粥布好,退至一旁。
孙皇后落座用膳,饮罢一口粥,问道:“宗秀,你的家乡冬日下雪吗?”
“臣家乡西关地处南国,冬日湿冷,却从无落雪。”沈宗秀回禀。
孙皇后颔首,未再多言。用罢早膳,望着窗外飞雪,忽然开口:“宗秀,你孤身一人在宫中,实属不易。”
沈宗秀垂眸:“臣不觉艰难。”
孙皇后转头看她一眼,不再言语。
沈宗秀收拾碗筷时,皇后忽然又道:“本宫听闻,近日有人在背后传你闲话?”
沈宗秀手中动作一顿,抬眼望向皇后。
“臣……”
“不必多言。”孙皇后摆手打断,“本宫知晓你的为人,那些闲言碎语,本宫已命人压下。你只管做好分内之事,其余诸事,无需理会。”
沈宗秀心头一暖,躬身谢道:“多谢娘娘庇护。”
孙皇后端起热茶,语气淡然:“你是本宫的人,谁敢动你?”
沈宗秀退出正殿,行于回廊之上,飞雪轻落肩头。
她抬眼望天,一片雪花落在睫毛上,凉意沁人。抬手拂去,唇角微扬——皇后那句“你是本宫的人”,远比任何金银赏赐,都更为珍贵。
岁末
腊月二十九,宫中处处张灯结彩,筹备新年。沈宗秀在太医院当值半日,午后返回偏厢。
莹儿早已将屋内收拾得一尘不染,窗台上摆着一盆水仙,翠叶亭亭,花苞洁白,煞是精神。
“沈姐姐,你看,这是我从花房讨来的水仙。”莹儿指着花盆,满脸得意。
沈宗秀浅笑落座,翻开手札,提笔写道:
“宣德九年腊月廿九。入宫已一年有余,皇后待臣宽厚,温娘娘与臣情谊日笃,陈大人亦屡次提点。王振势力渐涨,然太后尚在,料其不敢轻举妄动。郭嫔脉案朱批存疑,源头无从追查。罢了,万事不急,徐徐图之,来年开春再议。”
写罢,合上手札压于枕下,又取出那包银针,细细清点。共计十二根,一根不少。银针微凉,她的掌心却渐生暖意。
窗外又飘起细雪,密密匝匝。沈宗秀凝望片刻,低头吹熄烛灯。
明日还要早起往小厨熬粥。
除夕守岁
除夕夜,宫中爆竹声此起彼伏。沈宗秀无需当值,独自坐在偏厢。莹儿与桃茗相约往御花园看烟花,沈宗秀未曾同往,只让莹儿带回几串爆竹,在院中燃放。
噼里啪啦的声响划破夜空,火星四溅,将院落照得通明。莹儿捂着耳朵躲在门后,既害怕又欢喜,咯咯笑个不停。
沈宗秀立在廊下,望着跳跃的火光,忽忆起去年除夕。那时她刚入宫不久,孤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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