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鸽传书】
话说陈世倌与乾隆会面过后,给远在云南的父亲卫小葆,同时发了四封飞鸽传书,四张纸条拼在一起,凑成如下一封略长的书信。
父亲大人膝下:
新君即位之初,先释皇叔胤禵,以彰宽仁之德;后诛曾静、张熙,以安天下儒士之心。二事既毕,上独召儿入宫,自言已从胤禵处得悉身世,此番召见,实为骨肉相认。
事关宗祧重秘,长孙虽识本源,终不能归宗复本。然圣上仅知其身出陈氏,未知儿本卫姓。窃思如此,反能庇卫氏一脉隐世安居。
圣上俯允儿所请两事:厘革血滴子,令其专司侦访,禁擅行诛戮;准九弟卫续复旧职。后擢儿为左副都御史,临辞又询家洛、夏雨荷等事,并约南巡之日,容吾妻赴行在私谒。
儿观圣上气度宽和,颇有仁君之象,堂上二老可宽怀无虞。
儿虎头谨上
卫小葆同厅中诸位夫人传阅完书信,一时心中百感交集,唏嘘不已。大小霜儿得知庄卫续得以官复原职,满心欢喜自不待言;阿柯听闻亲孙暗中认祖归宗,不由得老泪纵横,心底万分盼着能亲赴京城见上一面。可转念一想,云南至京师千里迢迢,自己年事已高,哪里经受得住这舟车颠簸?
思来想去,她便同剑铃公主商议,取出中年时绘就的那幅《丝竹三美图》,将画中自己怀抱琵琶的独幅人像裁下,另行装裱成一卷,托人送往京城虎头处,好让乾隆得见祖母旧时容貌。满堂众人听了,尽皆点头称善。
待画中阿柯的独幅画像裁取妥当,卫小葆望着原画落款 “丝竹三美图” 五个字,忽然眉头一皱,转头对剑铃公主道:“公主,这幅画原来的名目大有不妥:如今只剩阿柯一人画像,乾隆一见‘三美图’,必然心生疑窦,免不了要琢磨另外两名女子身在何处,反倒凭空生出事端。”
剑铃公主闻言连连颔首:“老爷说得极是,这的确是一处破绽!”
卫小葆抬起左手,摊开手掌,用右手食指在掌心比划几番,计上心来,开口道:“公主不妨在‘三’字上添上几笔,改作‘音’字,唤作《丝竹音美图》。这般更名,字面雅致,旁人瞧不出改动痕迹,自然不会再起疑心。”
剑铃公主俯身细看画上落款的 “三” 字,见其原本笔势架构,本就极似 “音” 字上首的立字头轮廓,下面和“美”字之间的留白空间也够,只需轻轻添上几笔,便可浑然一体,毫无涂改破绽,立时心头大喜,笑道:“老爷真是心思剔透,半点不减当年机灵!这等巧妙法子,也就你想得出来!”
剑铃当即研墨取笔,小心补上笔划,将原本的 “三” 字浑然化作 “音” 字,笔法衔接无痕,整幅画落款气韵贯通,任谁也看不出曾有涂改。
阿柯望着这幅独属于自己的《丝竹音美图》,心中百念皆消,再无半分牵挂。从年少江湖颠沛,到后来阖家安稳,如今亲孙帝位稳固、认祖归宗,此生所念,尽数圆满。
是夜众人各自安歇,阿柯心境宁和,入眠安然。不料次日天明,榻前之人却再不曾醒,一世倾城、半生风雨,终于睡梦之中,含笑阖然长逝。
【祖璇仙逝】
列位看官须知,这阿柯素来是卫小葆一生心头至爱、执念最深之人。如今爱妻仙逝,按常理说,他本该肝肠寸断、悲痛欲绝。可此番听闻噩耗,却神色淡然、心绪平和,只轻叹一句:“师姐啊,世人皆道红颜命薄,你却与我朝夕相伴,享年八十二载,到头来这般无声无息地去了……”
此种反应看似反常,实则另有隐情。原来,早在大半年之前,一向沉稳持家、身体健旺的大夫人祖璇,便已先一步离世。
彼时的祖璇,年近九旬,终究天寿有数,原本康健的身子陡然一日差过一日。起初只是步履迟缓、行动不便,不过月余光景,便彻底卧床不起,终日昏沉嗜睡,神志恍惚,睡梦之中时常呢喃胡语,已是油尽灯枯之兆。
在云南的这些卫家子女之中,女儿卫秋婵,尽得祖璇一身医术真传,连日贴身侍奉汤药、悉心照料,日日为大娘诊脉察息。这一日诊脉良久,终是无奈摇了摇头,回身对卫小葆低声禀道:
“父亲,大娘脏腑元气散尽,脉息游丝,怕是撑不到今日掌灯了。”一语落地,满堂夫人子女尽皆默然,人人鼻尖酸涩,满室凄楚。
沉寂良久,卫秋婵咬了咬牙,再度开口:“当年大娘曾亲授我银针刺穴之法,可激残元、促一时回光返照,能令神志清明一炷香的工夫。只是此法竭尽最后元气,过后便再无生机......”
卫小葆闻言,心头骤酸,满目怅然。他半生风浪,见惯生死离合,可面对结发相伴、持家一生的发妻垂暮弥留,依旧难掩怆然。他不忍让祖璇就此昏沉辞世,沉吟片刻,终是缓缓点头,声音沙哑沉缓:“…… 便施针吧!让她清清朗朗,走得安稳无憾。”
卫秋婵得了父亲允准,含泪取来银针,为祖璇针刺百会、云门、尺泽、合谷四大要穴。此刻,卫小葆似忽然忆起一事,侧身对剑铃公主低声耳语数句。剑铃闻言,轻步退出卧房。过不多时,原本昏沉弥留的祖璇果然悠悠转醒,神志澄澈清明。
她望见丈夫与一众姐妹皆守在榻前,又瞥见臂间银针,心中瞬时了然,含笑望着众人。恰逢此时,剑铃公主去而复返,双手捧着一卷画轴。
卫小葆接过画轴,遣退房中所有人,独自留下,关了房门。祖璇面色苍白虚弱,却温柔含笑看向卫小葆:“相公,何苦将我唤醒?我方才正做好梦,梦回年少,重温咱们阖家在通砂岛上的逍遥岁月。”
卫小葆温然一笑,轻声道:“荃姐,那不是梦,你且看这里!”
说罢徐徐展开画轴,送至祖璇眼前。祖璇凝眸细看,画中竟是自己年轻时的芳华容貌,观其笔法,便知是剑铃公主早年所作。
画里的她正坐于通砂岛的温泉池中,沐浴温汤、细梳青丝,抬眸静望万顷碧海风光,景致悠然绝美。
祖璇眸光一亮,动容叹道:“好画!好画!有此画相伴,我便可以永远陪伴在相公身侧了。”
卫小葆眼眶泛红,含泪低语:“夫人,你我当年约定,要相伴百岁、终老余生。如今你刚过九十,怎舍得离我而去?”
祖璇浅浅一笑,双目微阖,气息轻柔:“小宝,谢谢你这一生对我的照顾。来生,我们还做夫妻......”
言毕,她轻合双眸,安然辞世。
【喜丧之约】
卫小葆见状,两行老泪簌簌落下,却不曾恸哭失声。良久,收好画卷起身,开了门户,让众位夫人、儿女陆续与祖璇告别。
府内啼哭之声自是响成一片,卫小葆淡然抚手道:“你们都不必过度悲伤,荃姐这一生也算圆满无憾,享年九十,已属喜丧。大家正常操办丧事即可,莫要扰了她安歇!”
众人听罢,悲声略止,默默安排烧吊守灵、发丧出殡之事。待到祖璇入土为安,过了断七之日,卫小葆对众位夫人道:“咱们一家人相伴一生,实属不易。我等俱是八十来岁的人了,已属高寿,可算是活得够本儿。如今荃姐已然先走一步,往后咱们也难逃天寿之限,自然会陆陆续续的撒手而去。不如我们在荃姐灵前约好:以后无论谁先走了,留下之人都不要过度悲伤,只当替已走之人安享人间欢乐!”
众位夫人闻听他的提议,虽眼中有泪,却都含笑应允。此后日子,家中欢笑更胜往常,原本由卫家幺子卫丹青,在腾冲城里主持打理的玉石翡翠、犀角虎骨、银器铜料、贵细药材等产业越做越是红火,其长子不久也得了子嗣,至此卫小葆一家已是四世同堂。
此番阿柯无疾而终,府内办了丧事过后,卫小葆与余下六位夫人相伴,又过了几年安稳岁月。
转眼到了乾隆五年,这一日,恰逢卫小葆八十五岁高寿,更兼府上喜事成双 —— 卫丹青的四女儿,他自幼疼宠入骨的最小孙女,今日正是出嫁之期。
府内张灯结彩,一派祥和暖意。眼见着凤冠霞帔的孙女登上喜轿,渐行渐远,卫小葆悬了多年的一颗心,终于稳稳落地,只觉平生心事,尽数了却。
他拄着拐杖,望着喜轿远去的方向,捋着花白长须,朗声自嘲:“老话说得好,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我卫小葆一辈子刀头舔血、宦海浮沉,从没指望能长寿。如今活到八十五岁,娇妻在侧、子孙满堂,一世安稳。值了,当真值了!”许是心头畅快,竟连精气神都陡然旺了几分。
次日午后,他忽然心血来潮,提议要携诸位夫人同往郊外散心。一行人轻车缓行,出城行至郊外,忽见远处青山巍峨,山腰处坐落着一座黄教喇嘛庙,香烟袅袅,古朴庄严。【丽江松赞林寺(归化寺)】
卫小葆望着那半山腰的庙宇,忽起孩童心性,转身对着身后一众鬓染霜华的夫人笑道:“诸位夫人!你们只管慢慢走,不急!我倒要试试,我这神行百变的功夫,这么多年不练,到底还行不行!”
话音未落,他身形陡然一纵,哪里还有半分耄耋老人的龙钟之态,脚步轻快如猿,身形矫健似风,径直朝着山上奔去。不过半炷香功夫,便已稳稳立在喇嘛庙山门前,气息平稳,面不改色。
卫小葆整了整衣衫,正要踏入庙门,忽听门内传来一句赞叹:“好轻灵的功夫!施主,好身法!”声若洪钟,震得人耳中清明。
卫小葆循声抬头,只见门内站着一位老喇嘛,身形魁梧,须发皆白,面容慈和却自带威严,一看便是修为深厚的高僧。
老喇嘛双手合十,躬身施礼:“贫僧乃本寺住持,方才见施主登山,行步之间,身形轻灵如燕,全无老态,故而由衷赞叹。施主若是不嫌弃,不妨到禅房小坐,品一盏清茶,叙谈片刻?”
卫小葆本就随性,当即欣然应允,跟着老喇嘛入寺。步行之间,卫小葆随口问道:“不知大师法号,如何称呼?”
老喇嘛闻言,朗声一笑:“贫僧法号,桑杰!”
【结义兄长】
“桑杰?!”卫小葆闻言登时驻足,眼眸骤然睁大,盯着眼前的老喇嘛,声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敢问大师,年少之时,可曾在扬州,与一个名叫卫小葆的人,结拜过兄弟?”
这话一出,桑杰住持亦是停驻身形,转头对卫小葆上下打量,满脸惊愕道:“施主…… 你如何知道此事?!”
卫小葆看着他震惊的模样、不答反问,只是拈须笑而不语,目光温润,带着少年时的狡黠神色,得意地向他微微点头。
桑杰住持见状,也顾不上佛门威仪,上前两步,眯着双眼,将卫小葆从上到下打量了数遍,忽然瞪大眼睛,声音都带着颤抖:“哎呀!我的好贤弟,原来是你!”说着,拉住卫小葆手腕。
原来这桑杰,本是藏地活佛,早年在西藏卷入政教纷争,晚年心灰意冷,不愿再沾红尘是非,便向朝廷请旨,远赴云南丽江山中古刹闭关修行。当地藏传佛寺素来尊崇藏地高僧,便奉他为挂名住持,敬如上师。
恰在此时,一众夫人也在随身仆役的搀扶下,缓步登山,终于踏入了这座黄教喇嘛庙。卫小葆远远瞧见,当即笑着抬手,朝众夫人招呼道:“夫人们快过来!你们都瞧瞧,这位住持大师是谁?”
众夫人上前行过一礼,瞧了一阵,都认不出,他便朗声笑道:“这便是我当年拜把子的结义大哥,桑杰活佛啊!”
在场众夫人闻言,除了剑铃公主和小霜儿,其余四人皆是一惊,随即一张张染了风霜的脸庞齐刷刷泛红,神色又窘又羞。
她们心中皆是了然,忆起数十年前扬州黎春院的旧事,彼时她们六人,在与卫小葆欢好、大被同眠之前,全都与这桑杰喇嘛打过照面。如今旧事涌上心头,一众夫人皆是羞赧不已,纷纷低下头去,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寒暄。
桑杰活佛见状,也忍不住哈哈大笑,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却半点没有尴尬之意,反倒对着众夫人拱手行礼,尽显结义兄长的随和坦荡。
卫小葆眼见夫人们都已到齐,当即朗声开口,语气畅快:“诸位夫人,你们且到大雄宝殿、各间佛堂上香拜佛,慢慢歇息。我与大哥数十年未见,有满肚子的心里话要细细叙谈,暂且失陪!”
说罢,他不等众夫人答话,便亲热地伸手拉过桑杰活佛,去了禅房。两人对面坐下,从早年扬州初见、萍水相逢结拜的荒唐趣事,聊到各自闯荡江湖、周旋各方的跌宕过往,再到后来归隐山林、安度晚年的平淡安稳。
待聊到几年前两位夫人先后离世,卫小葆也不禁喟然轻叹:“小弟这一生,原是市井无赖出身,却混得风声水起、高官厚禄,直叫俗世之人羡慕。然而我最欣慰者,却是半生与这几位娇妻相敬如宾、阖家喜乐,终是子孙满堂......要是非说有一点遗憾,可能只有我这身世--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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