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聂云芝的推波助澜,崔家族老知道崔砚礼在外头宅子养了一名庶女,还想娶她为正妻。
他如今是崔氏家主,想娶一个庶女为妻,几乎是逆着宗法、族规、士林舆论、政治联姻一起,是会动摇家族秩序。
崔家主母的位置应当是五姓七望、范阳卢氏、荥阳郑氏、陇西李氏等门当户对的嫡女。
正妻入族谱、主祭祀、掌内宅,庶女为妻会被视为“不配主中馈”。
崔氏宗祠内,檀香烧得正旺,压得人喘不过气。
十二位族老分坐两侧,老夫人端坐主位,手中佛珠一颗颗拨过,声音冷得像冰。
“崔砚礼,京中近日传闻甚重,你要娶宋家那位庶女为正妻?”
刚下朝回来便被叫到祠堂的崔砚礼,一身绯色圆领袍朝服,头戴乌纱展脚幞头,姿态闲雅。
“是的祖母。”
堂中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一片怒斥。
“荒唐!我清河崔氏百年门第,正妻向来出自五姓七望,岂容一个庶女登堂入室?”
“她连嫡女都不是,如何配主中馈、掌宗祠?”
“你若执意如此,便是坏了崔氏家法!”
“……”
堂中骂声一片,崔砚礼立于中央,身形挺拔,眉目清隽,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犯的威压。
待众人声息稍歇,他神色肃然,缓缓开口:“既然诸位都在,砚礼便把话说明。养在府外别院的,是我的师姐宋瑶。此生,我只娶她一人为正妻。”
“崔家若觉得砚礼动摇家族秩序,大可废我家主之位,逐出宗族,从此崔氏兴亡,与我无关。”
离了崔家,他还有黄泉渡,可以养活小师姐。
想到眉目黛净的少女,崔砚礼内心多了两分柔软。
此话一出,老夫人手中的紫檀木拐杖重重顿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她胸口剧烈起伏,目光死死钉在堂中的孙子身上。
满堂死寂,却又无可奈何。
众人不由得想起陆仙人先前的话。
当年先帝对崔家下手,满府上下几近覆灭,是崔砚礼横空出世,以一己之力挽狂澜于既倒。如今他入朝为官,更成了帝师,满朝文武之中,唯有小皇帝能制他一二,旁人皆奈何不得。
偏偏此人如今连宗法礼教也不放在眼里。
罢了罢了,随他吧。
至此,无人再有意见,此事已定。
老夫人攥紧了手中的佛珠,指节泛白,心中那股不甘如毒蛇般啃噬着她。她看着崔砚礼决绝的面容,眼底闪过一丝阴鸷,一个卑贱的庶女,竟能让崔氏百年门第的家主如此失态,甚至不惜与全族决裂。
她暗暗咬牙,待那女子踏进崔府大门,定要让她知道,崔家宗妇的位置,不是谁都能坐的。她要让她日日晨昏定省,夜夜不得安寝,让她在这深宅大院中,活得比蝼蚁还卑微。
烛火摇曳,映得她脸上的皱纹愈发清晰,像一张即将收紧的网。
崔砚礼像是看透她的想法,他在深宅大院里长大,知道女子被“规矩”二字束缚一辈子,磨没了棱角,连哭都不敢出声。
他神色平淡,缓缓道:“江南风物清嘉,最是颐养天年。日后祖母若愿往江南安度晚年,孙儿自会备妥人手护送您过去。”
话音微顿,他目光扫过满堂族老,语气依旧温和,却字字如刀:“诸位族老若也有人愿去江南养老,砚礼一概成全。”
他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日后谁若敢刁难师姐,他便亲手将那人送出京城,从此不必再回来。
老夫人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其余人等更是不敢造次。
崔砚礼神色淡淡,继续道:“日后若只为这些琐事唤我,便不必了。诸位族老若是闲得慌,砚礼倒可以安排些差事给你们做。”
话毕,他毫不犹豫地离去。
当夜,聂府大小姐的院落里凭空冒出许多毒蛇,门窗紧闭,却不知它们从何而入。大小姐猝不及防被蛇咬中,毒势汹汹,顷刻间便气息奄奄。
聂府乱作一团,灯火彻夜未熄。
天未亮,聂府门外便贴出告示:谁能救回大小姐性命,赏金千两。
等宋瑶知道这消息时,已是两日之后。
她正窝在小师弟怀里,懒洋洋地翻着话本,闻言眼睛一亮,立刻嚷嚷起来:“可惜我不会医术,不然我也去挣那一千两!”
崔砚礼低头看她,指尖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一千两而已,你想要,我直接给你便是,何必去跟蛇打交道。”
她哼了一声,伸手捏他的脸:“那不一样,我挣了,就多了一千两。”
他把头轻轻靠在她肩窝,沉默片刻,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忐忑:“明年……我们成亲吧。”
这次,宋瑶沉默了。
她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那段被八岐教掳走的日子,像一道深可见骨的旧伤,被她藏在心底最深处,从不肯轻易示人。教主觊觎她身上流淌的百里氏血脉,想要她诞下子嗣,她逃脱出来后,亲手灌下一碗绝嗣药,断了所有后路。
从今往后,她此生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
小师弟……能接受吗?
少年温顺地埋在她颈间,呼吸温热,像一只毫无防备的幼兽。她嘴唇动了又动,那些话在舌尖滚了又滚,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她不敢说。
怕他眼里的光,会因这句话而黯淡下去。
说来可笑,所有男人都是从女人肚子里出来的,却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会有子嗣。没有女人,你连出生都不可能。
崔砚礼抬头,用疑惑的目光看向小师姐,似乎在好奇她为何没有应下。
少女没有多说什么,只道了一句:“有些累了。”她抱紧小师弟,在榻上睡了过去。
他拥着她躺下,轻轻抚摸她鸦青长发。
宋瑶还没清净两日,司马修竹便找上了门。
他一路风尘仆仆,眉宇间却透着几分凝重。
“镖局的事,有眉目了。”他压低声音,“那名探子终于松了口,招了。”
宋瑶心头一紧:“是谁?”
司马修竹沉默片刻,吐出一个名字:“瑞王。”
四皇叔。
当今圣上的亲叔叔,位高权重,素来以贤王之名示人,从不涉足朝堂纷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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