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随抬眸看向那片竹林顶端,似是随意问道:“要如何查起?”
妙真套用起昔年寂安的话术,娓娓道来:“树木长势诱因颇多,失养,虫害、气候均有可能,府中可有别处种了竹子?”
“叔父爱竹,府中遍地都是。”江随稍一侧头,吩咐道:“周管事,你派人去寻江恪回来,我带这二位娘子先在府中逛逛。”
“公子,这怎能劳烦您……”周许踌躇,不知这位公子为何来了这些兴致。
“正巧我也想走走。”江随摆摆手,随即侧身为妙真二人让出一条路,笑意疏朗:“请。”
江府从前厅往后院延展看去,更是别有洞天、秀雅非常,沿途多处栽有青竹,也掺杂了不少别样的花草错落。
“竹林由江恪打理,我并不插手。二位娘子上次来府中时,这些竹子还好好的,不过短短几日,便成了这般模样,倒也奇了。”江随慢悠悠地踱步,腰间的湖蓝玉石轻轻晃动,叮咚作响。
“江大人被扣留多日,无暇顾及竹林,公子应当代他照顾这些竹林才是。”妙真一本正经地接口。
江随认同般地摇摇扇子:“娘子所言有理,确实是我的不是。”
后院清幽,人也三三两两,走了半刻不过,一条曲径自水塘对侧出现,繁密的竹林遮盖,将其铺陈出静谧的绿。
“继续往前便是便是江家祠堂书阁。”江随适时止住脚步,转过身看向妙真:“姑娘看出病因了?”
“公子说笑了,我不是医者。”
江随对此作答并不在意,只朗笑道:“近日官署差事多,江恪并非总能及时赶过来,我也不是日日都在,若府中无人,周管事自会招待好娘子。”
随后又补充道:“妙真娘子先前来我江府,想必门头的人对你也识得。”
……若不是江随语气平和,神色坦荡,面中带笑,妙真会觉得他在阴阳怪气。
返回前厅时江恪正好处理好公事匆匆回来,只见妙真已然拿出带来熏蒸好的香粉,又刨出了几萝竹子下的植土,就地大刀阔斧地搅拌起来。
此番操作给众人看的云里雾里,又不敢打扰。江恪只好悄声问小满:“小满小妹,妙真仙子师从何人?我逛遍建康香料铺子,也没见过这阵仗啊。”
薛小满直翻白眼,她自然知晓妙真远到益州古寺修行,自然不是建康那些寻常操作。不过对这些的研究妙真也没同她说过,她也只能摇头噤声。
江随对这些并不感兴趣,看了片刻后,随意找了个“有友人相候”的借口便走了。
妙真一直未停歇,额发间早已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足足忙活大半个时辰,周管事叫来几个小厮帮着妙真把旧土抛开,植土重新铺陈好,才算完成。
江恪赶忙叫人给她们拿了一大堆的冰镇过的瓜果点心,万分热情地招待她们吃完,又带着她们四处逛了几圈,还是薛怀拙亲自来寻人,江恪才依依不舍将俩人送走。
马车上,薛怀拙问起今日之事。
“你这位同僚江大人实在是热络,想走都走不成……”小满揉着酸胀的腿。
薛怀拙笑笑:“正使待人热情,广结好友,品茗斗诗这些风雅之事便是手到擒来。”
“不过看起来没什么城府,不知是好事是坏事……”小满念叨着,却见另一侧的妙真默不作声地看着窗外,薛小满连叫了两声她才反应过来,不禁问道:“你发什么呆呢?”
妙真回过神来却见两个人都看着自己,仔细琢磨了下小满的话,回答:“只是想这般无所求的本真之人,怎能当上公车令之位的。”
薛怀拙略一蹙眉,沉吟道:“也并非没有过人之处,正是因为此等待人之道,反倒不会有人为难他。当时在玄鸦司,正使不觉囫囵之境,不出一日便与玄鸦司中人有说有笑,相当融洽。”
“说起来,江家势大,一个公车令差事应该不算什么吧?”小满随口道。
的确如此,江家是几代望族,家族势大难免会引得忌惮。而现在倒是处于微弱的平衡态,年轻一辈中仕途平平,反而不会引起君王猜忌。妙真想着这些,转头又开始回想起今日走过的江府布局。
江府下人不多,书阁祠堂都在最北方位,东侧则是一众族人的住处,那些公车令卷宗不知是否会存于江家书阁,书阁中旁侧的东北角门直通仆从的院落,似乎无人值守。盘算清楚这些,妙真方能睡下这几日的第一个好觉。
而后几日,妙真都接连登门,竹子长势果然有所好转。
久而久之,江恪许是也嫌无趣,便不再是日日都来看着。这里日妙真翻土施肥,只有周管事也跟着忙里忙外。
见妙真香腮带汗、面颊微红,周管事歉意道:“二公子今日有事耽搁了,辛苦娘子还要跑这一趟。”
“今日怎么也不见江大公子。”妙真缓下一口气,抹了把汗。
“大公子今日也有些朋友宴请,故而不在府中,”周管事连忙端来一杯茶水,只是临近妙真却觉得头晕目眩,脚下一颤,手中的茶盏便跟着一晃淋在了妙真裙侧。
“娘子??小人该打,竟冒犯了娘子。”周管事连忙扶着椅子站稳,只觉得眼前发黑,还是天旋地转,却还是赶紧道歉。
妙真安抚道:“无事,日头正毒,周管事就此好好歇息片刻,容我前去更衣。”
“府中有我前日子为小女所制得的新衣,若娘子不嫌弃,我便令人拿给娘子。”周管事歉意更深,心中连连感慨索性妙真不是张扬跋扈之辈。
“那就劳烦周管事了。”见妙真点头,周管事歉疚之色未减,却也放松了些,连忙叫来一个女使将妙真带到后院换身衣服。
女使将她带到一处厢房,拿出一套女使样式的衣裙递给她,笑道,“这是周管事吩咐拿给姑娘的,还未有人穿过,姑娘可放心换上。若有吩咐,姑娘便唤我进来。”
这女使准备离开时,走两步只觉得日头晃眼,跟着就头晕目眩,正欲开口却双腿发软地向后栽去。没有预料中的摔倒,妙真上前一步稳稳的接住了她,女使已经昏睡过去不觉有他。
月下阴毒性不低,妙真稀释了多次才带出来,宅院里的女使不习武身子薄,即便盛阴少阳也要睡上一个时辰。妙真将女使安放在床上,确认她呼吸均匀只是沉睡过去,便换上那干净的衣裙开门离去。
妙真有意绕过人群,走了不过半刻,那翠竹林曲水塘、两岸连接的青石板桥便一起出现在眼前。那日江随只将她带到这里,妙真抬步过桥往里面走去。
竹林葱郁,光影交织,幽静异常,一路走过半点人气都没有,十分顺利地到了江随口中的书阁。
这也太顺遂了些?妙真没尤头的想到了符约设计与她相见那日也是这般顺遂,之后她便乱了阵脚,先行出了手,因此也被玄鸦司给盯上了。
思及此妙真忍不住踌躇,建康卧虎藏龙,江随那般通透之人,未必看不出她的心思,只是线索近在咫尺,或许与师父众人也就差此一步,妙真摸了摸袖口中的月下阴香盒,思忖片刻心一横往里面走去。
走不过片刻豁然开朗,楼阁矗然,烫金闪烁的牌匾揭示着这里就是江家的书阁,只是不出意外的上了锁。
“什么人!”还未等妙真把锁拿起来好好看看,另一侧一声厉吓传来,妙真心头一跳,只见一个侍卫模样的人快步走过来,横眉怒目地打量她片刻:“你是哪个院的女使,跑这里干什么?”
“府中请了位娘子来照料竹林,我特奉二公子令来给那位娘子寻些过去主人家所誊写的竹林栽培杂册。”妙真张口就来。
“二公子?”那人狐疑地看着她,他确实是听说这几日有个外府的娘子总来,周管事全程陪同,却还是厉声道,“不行,老爷走前吩咐了,下人不能进,你且让二公子亲自来吧!”
妙真摸到了袖子中的香盒确又犹豫了,一连要在江府放倒三个人,应该有些蛮横吧……往年过经一些关口路隘,也曾有人这么拦着,薛小满总是以软语求饶的方式应对,虽过程繁琐些,好在没什么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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