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跪在地上的身体猛地一僵。他指尖扣进地毯绒面里，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是……”他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然后膝行到颜瑟面前，伸手又抱住了她的小腿，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刮出来的，沙哑得几乎不成调，“瑟瑟，我当年对不起你。你怎么羞辱我，折磨我，都没关系。你不想再看见我，我从此离开顾家再不碍你的眼；你想让我留下继续发泄，我给你当牛做马都行。但是求你——”
他猛地抬起头来，眼睛里全是血丝，“别让我去秦家！”
颜瑟看着他。
他跪在地毯上，颈上的血顺着锁骨往下淌，滴在米白色的家居服前襟上洇开一朵又一朵深红色的花。
她看了他好一会儿，表情渐渐柔和下来。
然后她抬起手，轻轻抚上他的脸。指尖擦过他的眼角，把那滴将落未落的泪抹去了。
顾砚浑身一颤，像被这个动作烫到了一样。
他微微偏过头，把自己的脸颊更紧地贴进她掌心里，嘴唇翕动着：“瑟瑟，求你了，瑟瑟……”
“阿砚。”颜瑟叹了口气，手指从他脸上滑下来，落在他的肩头，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不是我非要让你去秦家。是顾家现在需要你去秦家。”
顾砚的眼里刚浮起一点希望，就被这句话劈成了碎片。
“当年你可以为了顾家跟林家联姻，如今秦家又有什么不同？”颜瑟收回手，靠回沙发靠背，看着他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都是为了顾家，不是吗？”
“不一样！完全不一样！”顾砚猛地抓住了她放在膝头的手，攥得死紧，指节发白，“秦家全部都是变态！秦家三代家主的妻子和丈夫都死得不明不白！秦珑年少时因为精神疾病被送往国外治疗多年，现在都不知道她到底是不是个正常人！秦誉是个赌徒，天天飞澳城，人快泡在那里了！秦霄更过分——”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颜瑟眉梢微微挑动了一下。
顾砚没注意，继续说：“秦霄在会所里玩出了人命，就推自己的保镖出来顶罪！他们全家都是疯子！瑟瑟，即便是你再恨我，也不能眼睁睁送我去死啊！”
“你确定，秦霄在会所玩出了人命？”颜瑟反手握住顾砚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让他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话头，“哪家会所？什么时候？你怎么知道？”
顾砚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喉结滚了滚，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才开口：“就是在柳意会馆……应该是去年吧。之前无意间听大哥提起过……大哥还以此告诫我，在外面绝对不能过火。”
柳意会所。去年。
颜瑟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快速掠过，像深水底下的鱼影一闪而逝。
她松开了顾砚的手腕，靠回沙发里，沉默了两秒。
“详细说来听听。”
顾砚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对这个话题感兴趣。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把自己知道的所有细节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秦霄当时和哪家的少爷们在一起、出事之后秦家怎么压的消息——事无巨细，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了颜瑟。
颜瑟听他说完，手指在膝头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掂量什么。
顾砚说完之后又小心翼翼地凑近了些，伸手扯住她衣服的一角，声音低下去：“瑟瑟……能不能别让我去秦家……”
“阿砚，我虽然恨你，但这一次让你去秦家却不是为了报复你。”颜瑟低下头看他，语气忽然温柔了下来，像融化的蜜糖，可那双眼睛里却没什么温度。
“你知道的，你大哥死了，顾家现在风雨飘摇人心惶惶。如果我们不跟秦家联姻，如何对抗林白两家？你大哥可是因为你得罪林家的。这些年来，始终是你大哥在护着你。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一心护着的顾家就这么倒了吧？这也是你的家。”
顾砚攥着她衣角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他低着头，额发垂下来遮住了眉眼，看不清表情。但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攥着布料的那只手骨节泛白。
过了很久，他缓缓闭上眼睛。
然后他的额头抵在了她膝盖上，身体蜷缩起来，像一只受了重伤的兽把自己团进角落里。
“好。”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哑得像砂纸磨过，“瑟瑟，我去秦家。”
他停了一下，又说：“我相信你不会任由秦家害死我的，对吗？”
颜瑟抬手拍了拍他的脑袋，掌心落在他发顶上，动作随意又带着安抚的意味：“这说的什么话。只要你好好待秦珑，她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顾砚把脸埋在她膝上，闷闷地应了一声。
那声“嗯”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把所有的情绪都压碎了混在里面，只漏出一个音节。
“当年的事情，”他又说，声音更轻了，“真的很抱歉，瑟瑟。对不起，瑟瑟。”
颜瑟轻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手指还搭在他发顶，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头发，像是安抚但更像是掌控。
窗外的夕阳终于彻底沉下去了。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把那道横在地板上的橘红色光带一点一点吞没。
客厅里暗下来，只剩茶几上一盏台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剪影投在墙壁上，一大一小，挨在一起，看上去竟有几分温情脉脉的错觉。
颜瑟没有回应他那句“对不起”。
她低头看着顾砚的发顶，唇角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眼底那点伪装出来的温柔也一寸一寸地冷下来，像烧尽的炭火被风吹散了表面的热灰，露出底下灰白的余烬。
对不起有用的话，这世界上就没有这么多恩怨情仇了。
所以，她不接受任何人的口头道歉，所有的歉意都要付出实质性的代价才算偿还。
他当年为了顾家牺牲她，她如今为了毁了顾家牺牲他——算下来，两不相欠。
从后院小楼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壁灯已经亮了。
金书玉站在门口等候。
颜瑟走到他面前，脚步停了。
金书玉微微躬身：“夫人——”
话没说完，一记耳光已经扇在了他脸上。
啪。
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脆，回荡了两声才散去。
金书玉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金丝框眼镜歪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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