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的那头便是商圈繁华的脊背，只要翻过这一侧，就能走进商场流出的冷气与高级香氛里。
但时阅如今却身在一个劣质的发酵罐头里面。
他不喜欢、甚至极度厌恶这种潮湿污浊的环境，或者说，极度厌恶的是此刻出现在这种环境里的自己。
商场直通地下车库，西装革履的他，绝对不会受到夏夜燥热的影响。
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西装外套揉皱成一团废纸塞在臂弯下，衬衫被汗水洇透紧贴脊背，不得不扯开领扣、卷起袖口，在闷热里讨要几口狼狈的呼吸。
心跳急促而局促。
但这是生理性的、令人心浮气躁的暑热。
他这样告诉自己。
可五指却不由自主地收紧。
便利店的冰水被捏得嘎吱作响，塑料瓶身在掌心扭曲变形，
冰凉的水汽从指缝间溢了出来，汇成水珠，“啪嗒、啪嗒”地滴落，砸在皮鞋鞋面上。
掌心越收越紧，瓶壁上的水汽也越聚越多。
时阅盯着鞋面上的水渍，眼底翻涌着深刻而荒谬的自我厌恶。
他在干什么？
他在这条肮脏逼仄的后巷里，像个失去理智的偷窥狂、像个无法控制多巴胺分泌的低级动物一样——
因为一场无意义的嫉妒，在这里整整徘徊、挣扎了半个小时。
在热到难以忍受、去便利店买冰水时，他依然没有顺势离开，犹如着魔般折返了回来。
回来的借口不可谓不冠冕堂皇：这条酒吧街鱼龙混杂，随时会有不三不四的人来搭讪，把一个喝醉、涉世未深的小姑娘丢在这里，太不安全。
所以，他不放心。
真的是因为“担心”，才追出来的吗？
是他亲口教导她要及时止损的。如今她真的听话跑出来相亲了，自己难道不该感到欣慰吗？
但他心底此刻翻涌着的，是另一种连自己都觉得不堪的隐秘——
他在肖想亲外甥的女朋友。
在诱导她越界。
在一步步教唆她出.轨。
以至于连那个陪她进出酒吧的相亲对象，都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层越界的微妙。
现在才洞察也太晚了吧？
谁会关心一个陌生人今天来西餐厅干什么、跟谁吃饭、顺不顺利呢？
对方急于给自己找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明枝是我的老同学，也是我今晚的相亲对象。她现在喝醉了，我必须安全把她送回家，明伯父那边我也需要交差。”
是老同学，也是相亲对象。
过去的链接，与现在的链接。
双重身份叠加，听起来既可靠，又带着某种隐秘而正当的暧昧色彩。
不论是她正在冷战的男友，还是今晚相亲的男伴，似乎谁都可以名正言顺地站在她身边。
可他是怎么说的？
时阅记得自己当时笑了：“我是她曾经的老师，也是她……上一个相亲对象。”
论旧交，师生天然带着上位的压制感；
论相亲，大家不过都是同一起跑线的过客。
那人最后悻悻而归。
毋庸置疑，他搞砸了眼前小姑娘的相亲，
又迫于无奈般，接手了那个男人的任务——“送她回家”。
可接管之后呢？
因为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行径有多可耻，以至于他在这潮湿的墙角折腾徘徊了近半个小时，都拿不定主意该怎么办。
嗯，是扶着她走，还是……直接抱着？
很快，这个选择就做完了。
蹲在地上的小姑娘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迷离的视线缓缓对焦。
笔挺的冷灰西裤，汗水微洇的白衬衫，再往上——是那张藏在霓虹暗处，依旧透着清冷威压的脸。
“时、时老师？”
半夜买醉被抓包，她脑子一懵，本能地往墙角缩了缩。
时阅垂眸睨着她。
蜷成一团的小姑娘眼角挂泪。冷白的脸颊因酒精和闷热，泛出一种酡红色。
像只无家可归、呜咽声都凄惨的流浪猫。
视线微凝，
男人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
他从口袋抽出那包在便利店买的纸巾。
没有递，而是带着几分冷淡，抛进她怀里。
“醒了就擦擦脸。”
男人的语调微沉，声线在刻意的克制下显得有些生硬。
反应了一秒，明枝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被凶了。
她瓮声瓮气地回了句：“哦。”
心里的小人却在撇嘴、哼哼唧唧：凶什么凶……这么看不起她，干嘛还要摆出老师的谱来管她？
她低头往脸上抹了两下。
忽然想起来了什么，目光在时阅空荡荡的身后寻摸着：
“林……时老师，刚才是不是有别人在啊？”
那个姓氏即便只在齿缝间挤出半个辅音，也足以让时阅本就紧绷的理智再次下沉。
“他走了。”
时阅淡淡移开视线。
要怎么告诉她，那位老同学刚被自己三言两语打发走了？
他短促地嗤笑一声，移开话题：“起来吧。”
说完，径直转身，朝商场侧门走去。
时阅在心里冷硬地同自己做着切割——
她既然已经清醒了，既然脑子里还能记挂着别的男人，那就说明她有足够的自理能力。
护送不省人事小姑娘归家的“重担”，到此已经名正言顺地结束。
自己不该、也没有任何正当理由，再继续留在这里发疯。
是的，
今晚的一切，他归结为自己在发疯。
自己该回去了。
他在心底默数步子，极力压制回头看她的冲动。
余光却似磁针，偏移不了一分，死死咬住身后。听觉绷着紧，在鼎沸的市声里，执拗地筛捕着她的脚步声。
一下，两下。
……
然后，脚步声停了。
几乎是同时，皮鞋尖受力转向。
时阅回头了。
商场侧门外横着几张亮红色的叶舟椅。
溜出来的冷气刚好把这几张椅子裹进一圈凉意里。
那朵荧光毒蘑菇慢吞吞地飘到了红彤彤的椅面里。
时阅折了回去：“不进去吗？里面有冷气。”
“不去了。”
明枝双手捧着脸，脸颊的软肉挤得嘟到了一起。
她像个拨浪鼓似的使劲儿摇头，头发都甩乱了几根：“我想在这儿坐会儿……时老师，您快回家吧。”
等时阅转开眼，才偷偷撤下手，对着脸颊猛猛扇风，小声嘀咕：“呼……好像没那么烫了。”
明枝啊明枝，你脑子是不是被酒精泡发了？
干嘛还要怂巴巴地跟着他走？没瞧见这人刚才凶成什么样了吗！
终于，在理智回笼的刹那，她止住了步伐。
但是时阅没有，
他在她身边坐下，两人中间讲究得空出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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