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过后,中州逐渐步入苦夏。

日头爬得越来越早,沈砺头上戴着一顶竹笠,从书院步行至田庄。

时隔数日,这段道路与前两次来的时候已经大有不同,不仅宽阔平整,两旁还新植了榆树和槐树。虽非名木,却能在炎炎夏日为行人提供一些荫蔽。

孙庄头如往常一样等候在门口。这次来的先生是熟人,他言谈放松,请沈砺在到了学堂之后,先不要急着讲课。

“今日还有一个学生要来,只是这小子有些顽固,非要人三催四请。”

沈砺应下。

许是每次到农庄都能沾染些烟火气,他的精神也放松下来,笑着与孙庄头闲聊了几句家常。

“是沈先生!沈先生又回来了!”

眼尖的学生早认出了他,屋内吵吵嚷嚷。等他踏进学堂之后,学生们又很快安静下来。

他的目光扫过这次新增加的面孔:除了庄丁之外,堂下坐着几个半大的孩子,还有一名农妇。

孩童好奇地打量着这位年轻的先生,农妇脸上则是紧张与渴望并存。

沈砺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提笔蘸墨,在纸上连续书写。

底下的学生随着他落笔,一个个地将这些字喊了出来。

到了半农闲的时节,地里需要照看的东西不多,庄子里的人也愿意多学点东西,对识字很是用功。

沈砺写的都是之前教过的字,有他教的,也有其他的先生教的。

孙庄头跟他提的那个学生还没有到。他抽了几个人念纸上的字,效果居然出奇地不错。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学堂所在的院子门口传来一道少年人的声音:

“殿下,我还是去赵师父那里多练两个时辰的武吧!让我认字,我是真的学不进去啊!”

沈砺在听到“殿下”二字的时候,心跳都慢了一瞬,双手也在袖中捏紧。他克制着自己的目光不要从纸上移开,却还是忍不住抬眼望向窗外。

“不行。”一道同样年轻的女声响起。“不好好识字的话,武也别练了。你去问问赵勇,他认识多少字?”

这是沈砺第一次听到萧元昭的声音。

两人讨价还价了几句,少年才不情不愿地进来。

原来是阿顺。沈砺认识这名少年。

他瞥到院门处转瞬即逝的一抹月白裙角,收回目光,让阿顺先将纸上的字念一遍。

阿顺磕磕巴巴,念出了大半。

沈砺示意他落座,提笔写下今日的新字。

“新来的人,不会的字可以在课后找同窗请教。”

上午授完课后,沈砺下午独自在清舍抄书。

第一本农书已经抄完,桌上还留着之前的书稿,尚未装订。沈砺心血来潮地翻到了最后一页。

这字迹,分明是子韫所书……

沈砺又想起数日前的那个傍晚,但此刻扰乱他心绪的并非陆含章,而是一直未见的另一个人。

萧元昭不知沈砺想法,她这几日都在焦急地等待着钱信的消息。

直至日落时分,倦鸟归巢,阿顺才托着一只信鸽急匆匆地进了院子。

“殿下,应该是钱先生回信了。”

阿顺确认过信鸽脚上的标记,这才解开信筒,取出纸卷递上。

萧元昭一目十行地看完,将信纸攥在手中,低头在院中走了几圈。

阿顺和青荇站在一旁,没有上前打扰。

终于,萧元昭停住了脚步。

“备车,备马,收拾行李。”

“我要亲自去一趟泗州!”

青荇立刻行动起来,回屋指挥其他随侍挑拣紧要的东西打包好。

自玉京去泗州要走近四百里,越往南暑热越盛,青荇在包袱里放了一些解暑的药材,银票也分成几份,各自藏好。她又在萧元昭的衣角缝了几粒金豆子,以备不时之需。

阿顺那边也没有闲着,先去找了周全,又去请孙庄头和老顾到萧元昭的院中议事。

众人对萧元昭的决定并不惊讶。早在上次议事的时候,钱信就已经敲过警钟。

“孙庄头,庄子里的事情就交给你了。若有人拜访,就用我生病之由挡掉。”

“顾老,田里就要靠你多看顾。尤其是育种田,万不可掉以轻心。”

“往宫里送的蔬菜,还照常去送。母亲的人要是问起,可以将我去泗州之事告知,她会帮我遮掩。”

“但是其他人那里,不能轻易泄露我的行踪。”

萧元昭做好了计划,胸中反而平静下来。她按照先前的梳理,将想到的重要事项一一安排下去。

“若是被人发现我不在田庄,就说我去了栖云寺祈福,要做完一场法事才能回来。”萧元昭尽力将可能存在的漏洞都堵上。

庄子里的人忙到半夜,才陆续休息。

第二日一大早,天边还挂着几颗星辰,萧元昭便爬上了马车。

官道上只有寥寥几个进城做买卖的农人,背着沉重的担子,听到马车路过,头也不抬地继续向前走。

萧元昭倚着青荇,在车里休息。她这次乘坐的不是平日里用的那辆宽敞的马车,周全和阿顺两人都戴着草帽,坐在车辕上。

趁着暑气未聚,他们要多赶些路。

行至烈日高悬之时,萧元昭已经离开玉京七八十里,在路边寻了一家小茶棚休息。茶汤虽不够清亮,茶碗也有些粗糙,但用井水镇过,倒也解暑。

简单地用过一些吃食,几人轮流歇了一个时辰的午觉。等到日头偏西,暑气消散了些许,他们就又启程上路,直至星夜才停下歇息。

一连五六日,一行人都没有耽搁,很快便抵达了泗州。萧元昭在路上从未抱怨过,让阿顺和周全都心生佩服。

启程之时,给钱信的回复也一并寄出。

估摸着到了日子,他一大早就站在涟城门口,终于在临近晌午的时候等到了萧元昭。

钱信为他们安排好了住处,萧元昭沐浴后,吃了些东西,这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涟城是泗州的首府,地处玉京与东南之间,漕运极为发达,繁华程度乍看之下不输玉京。

“我试着联络了几个城里的粮商,他们都有能力一次吃下五千石的订单。只是一部分人漫天要价,旁的要求也不少,不像是真心做买卖。”

“筛选之后,就剩下一个姓方的,还有一个姓潘的粮商看着实在一点。”

钱信到泗州之后马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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