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氏被废后,原因有三。一来,杨氏烧天子棺椁,属大不敬。二则,有宫人曾在湖边听见杨氏神神叨叨地指天大骂,言辞激烈,咬牙切齿,声称拓跋家来到中原称王是得位不正,还说要找老天爷算账,疑大妖降世,操控天意,要驱逐拓跋家的人离开中原。最后,宫女小狄北逃,无数火把找不见此人踪迹,城池里彻夜回荡着鬼气森森的歌声:
狐狸好,狐狸坏,狐狸留下一桩债
旧王跑,拓跋来,狐狸杀完都不在。
这首口口相传的儿歌很快走进千家万户,又从孩童的嘴里传到了他们父母的耳中,这里不乏当年衣冠南渡的时候被逮住没走成的旧门阀,心里暗自得意起来,他们引以为荣的衣冠礼乐已经崩坏已久,做人没钱赚,做士族没风雅可以去炫耀,拓跋家倒了就万事大全了,要是这只大狐能把这些鞑子赶跑,那也是一桩功德。
但在坚决簇拥拓跋家的臣子这里,她可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些胡人在草原上策马扬鞭久了,根本无甚俸禄的概念,换言之,凭本事打仗抢到的货物金银、偷摸收受到的贿赂都是可以堂而皇之装进自己腰包里的,把他们赶跑了,无禄制也没了,再贪?杀头!屠城抢劫?千古骂名!还是现在的潇洒日子好过。
先帝在位的时候对贪污受贿、刮地皮的事情都只当没看见,放了一马又一马。他都不给官员发俸禄,难不成还拦着人家自己搞钱吗?而该死的魏轻上位以后就摆出一副体恤臣子的假情假意,宣布要给他们开俸禄,实则要让他们挥挥手流着热泪和贪赃枉法的过去告别。靠烧杀抢掠富裕起来的新贵们暗暗咋舌,这时刚好流传起这首富有深意的儿歌,诱发起更恶意的揣测。
这位态度谦卑堪称明君的少年皇帝为什么一再忍让一个顽皮任性的小女孩呢?这位年轻气盛血气方刚的皇帝为什么要娶一个十二岁的皇后呢?又不能睡……又不能生……
哦?一定是被狐狸蛊惑了。
他若废后,就是吃下这些老油条给的下马威。他若不废后,便和狐狸是一伙的。
废后这件事是在烧棺一事后发生的,中间仅仅隔了七天的时间,朝臣们弹劾她的折子堆起来可以够到屋顶,他们理所当然的认为这是最直接的原因。这个小皇后真真蠢出生天,陛下的面子她拿来当鞋垫子,能放过她就有假了。事实上,烧棺和废后两件事八竿子打不着,并无根本性的因果。
当时的礼珠并不知东窗事发,在窗前大快朵颐,吃了七天素了,她现在馋得能吃一头牛,切切三碟子炙牛肉,一边吃,一边满足地喟叹。冠服都来不及换的魏轻从花鸟屏风后走来,面红耳赤,睨了她一眼,指着她的指尖都在轻颤,她顿觉大事不妙。果真,他恶狠狠地把折子摔到她手边。魏轻的训斥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看看你都干了什么好事!且不说这件事多么蔑伦悖理,轻视王法,是多大一桩死罪。这都不重要,我保得住你。可你是怎么想得出来放火的?火烧起来,大家没命!”
礼珠不服气,忍不住狡辩道:“没有他们说得那样夸张,我把宫灯扔进去,亲眼看它烧了一会儿,亲手拿水泼灭了。我只是把陛下的棺材烧花了,没有纵火。”
“难道我还要夸你吗?”魏轻气笑了,“你倒是机灵啊,烧棺椁只烧我的,还知道留着自己的棺椁。你告诉你,聪明反被聪明误,从此以后我就不添新的了,我以后就跟你挤在一个棺椁里。将来到了地底下,你伸展不开手脚了,休怪我!”
她猛地抬起头,本想骂他无耻无赖,见他还是一脸子要杀人的怒意,突然不敢说话了,又把头一低。后来无论魏轻跟她说什么,她都当做没听见,慢悠悠地夹了一筷子菜认真地吃饭。
魏轻被她这样子气得吼了她一声,她垂眸看向他,纷纷落下泪来,灵机一动:“我肚子疼。”
他哑火了,皱着眉:“什么时候开始疼的?”
于是她被扶到了榻上,魏轻唤人去找医官,自己则坐在床边给她揉肚子。他还不忘数落她,语气柔和下来,无奈道:“你也真是的,万一有人往史书里添了一笔,后人该怎么说?十二岁的小皇后怒烧棺椁,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怎样一个混账畜牲,以为我欺侮你了,变相折磨你,你忍受不了只能烧棺反抗!你说说,你说说我到底有没有拿粗茶淡饭糊弄过你?还是我扒了你的皮抽你的筋啦?我吃小姑娘的人肉了吗?”
礼珠作势抬起袖子擦眼泪,哀哀地又假哭起来,一面哭,一面掀开袖角贼溜溜地看他的脸色。见他张嘴还要再说,更呼天唤地哭哭啼啼,只是一滴眼泪都没挤出来。
魏轻住嘴不说了。
医官来得比风还快,礼珠急得半死,生怕拆穿,额头都发了不少细密的汗珠。医官为难地说她并无大碍,魏轻反倒抹了一把她脸上的汗:“怎么可能,痛得汗都出来了。是不是你医术不精啊?来人,去把医术最好的那个姓文的医官叫过来。”
礼珠连连点头:“陛下,我身上好热啊,就跟发烧了一般,没有力气,我想,我大约是生病了吧。”
魏轻握着她的手:“别怕啊,咱不怕,文医官来开点药就好了。”
灯火摇晃之间,她寝殿里的一株素心兰映上了红润的火光,那是魏轻精挑细选的养得最好的一株,特地送过来的。文医官来的时候先是看见了素心兰,再是看见这俩人腻腻歪歪的样子。陛下拿着手正轻柔地给她摩挲肚子。于是,文医官声称她病了,便胡乱开了点犯瞌睡的药,赶紧把嘴捂上了,默默地拔腿逃跑。
魏轻叫住了他:“先生姓文,叫什么?”
“文心竹。”
“以后留下来专门伺候我和皇后。”
“是!”文心竹把腰板挺直了,笑呵呵道,“不过,臣只是一个三品小医官,怎么配成为陛下和娘娘的专用医官呢?臣何来的资格留作御前侍奉?”
“抬为二品。”魏轻扫了他一眼,“该说什么,该做什么,都知道吧?”
“那臣的俸禄。”
“按二品的往上加。”
拿了钱的文心竹就跟战斗的公鸡似的,事半功倍,很快便搬出一套说辞,她声称那位状告小皇后的宫女患了失心疯,什么湖边妄语,是她胡编乱造的,皇后近来时常肚子疼,日日都待在他芳香四溢摆满翠竹的诊室里看诊,他给针灸,针灸最耗时间了,一坐坐到天黑,不可能出现在湖边,也不可能去烧棺,你们不信?浣衣局的小宫女可洗到了她衣裙上的细竹叶,这种竹叶带着红果,只有他的诊室中的南天竹会有,整个洛阳见不到第二株。至于烧棺的事情,是那个疯了的宫女偷穿皇后的衣裙干的。皇后自幼信佛,怎么会干出放火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呢?
魏轻淡淡地笑了:“文医官,你是可造之材。”
狐狸的传言也渐渐流转不动了,当今皇后是个佛教徒,在北朝这个僧人并不被严苛要求吃素的环境下做到了每月茹素七日,比那些主持、高僧还虔诚,这样一个慈悲为怀的皇后怎么会是狐狸变的呢?狐狸怎么会吃素呢?这不是胡闹吗?
七天过后,魏轻却亲眼目睹,礼珠像一只狐狸一样趴在地皮上打洞。
他找过去的时候,她正抱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绿匣子,在胡杨树的阴影下挖着一个泥坑。坑挖好了,把绿匣子放进去,便把泥重新填上,并不是在挖狐狸洞。
他无奈地笑了笑:“在干什么呢?”
“干什么?挖个洞打算把你给埋进去!”她咬牙骂了他一句,甩袖就走。
因为是春天,傍晚的时候天还没黑,他走回上阳宫,黄昏把铁丝照得像金丝,他看见斜阳下的鸟笼子开了,鸟也不在里面。他抬了抬眼皮,问礼珠:“小米珠去哪了?”
那是他心爱的小鸟的名字,通身白色,养得肥肥胖胖,像珍珠一样,所以叫小米珠,论起来,和她一样还同是珠字辈的呢。礼珠昂起头,理直气壮道:“跑了呗,飞走了,鸟笼子门被它叨开了,不信你看。”
魏轻心里就跟明镜似的,鸟嘴可叨不出石头的划痕。
礼珠闭门不见好些日子,再见他,还是这副不驯的姿态,还是带着一身反骨。礼珠花了好些时间,去藏书阁里翻翻找找,原封不动地背下一些文书的内容,在他面前跪下了,磕磕巴巴道:“妾,妾身自知无才无德,行事恣意妄为,不配为天子妇,请,请陛下废去我的皇后之位,妾,妾,自请出宫。”
她越说声音越大,越说越有底气,她这辈子都没这么老实庄重过,这下他可拿不了自己的错处了吧?礼珠在心底嚣张起来,虽是跪着的,却恨不能站起身来,为自己拍手叫好。
紧接着,她听见魏轻倒吸了一口气,没有作声,也没有表情。礼珠嘟囔道:“是我说得不够好吗?”
魏轻冷笑:“好,好极了,天底下没有人比你更能言善辩了。”
礼珠大喜过望,真的拍了一下手掌:“太好了,这么说陛下愿意放我出宫了?”
在深不见底的寝殿里,魏轻按着胸口喘了口气,感觉五脏六腑都被人凌迟一样痛,他往她跟前站近了一站,斜目瞪着她,浓眉拧了起来:“我不废你,你怎么敢说这些话的?嗯?你这是失德你知道吗?还出宫呢,我不把你打入掖庭就不错了。我问你,自古以来打入掖庭的皇后有一个是有好下场的吗?还想走吗?”
礼珠不服气地歪着脑袋:“想。”
魏轻更痛了,心想她还敢说,简直是不管他的死活了,便挥了挥手甩袖而去。
他把自己锁回寝殿里,好些日子没去见她,也不敢见她。他的小皇后还没长大,还没学会如何善待自己的丈夫,时常口出惊人,一张嘴巴简直比人家的刀剑还厉害,他要是哪时没长眼,小命都得交代了。这些日子,魏轻在寝殿里养了几株素心兰,拿清水装在茶杯里浇灌。他心里想的还是那件事,当她用那些鬼把戏去抗议的时候,他反倒是无所谓的,只觉得欢喜。可真等她一本正经地告诉他,她真真切切想要离开,才真要把他给活活气死了。
魏轻心想,没关系的,人哪有不长大的,不用说等到三十岁四十岁,哪怕再过上几年,她十五六岁了,正经和他行了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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