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圣三年十月,晏殊升任枢密副使,而父亲,在晏殊的举荐下,迁起居舍人,任知制诰。

从六品崇政殿说书到知制诰,虽官阶未大跳,但一旦入掖垣掌制诰,便是踏进了词臣近侍的核心圈。视草制诏,封驳词头,手中之权柄,与昔日崇政殿里谈经论史的说书之职,已是云泥之别。

汴京清流圈子里,意苏家正式被纳入“词臣近侍”之列,亦是官家亲自点过的笔杆子。

十一月,罢相养病的王钦若在家中去世。

当夜,宫中传出消息:王钦若薨于第,赠太师、中书令,谥文穆,辍朝三日。

第二日,太后下旨,令两制官草制赐恩。父亲锁院一整夜。

翌日他归家时眼下泛青,将誊清的诏稿副本搁在书案——我趁端茶时扫过一眼:凡荫补人数、赐宅亩数,皆引“祖宗故事”为据,未书“特恩”“格外”字样。该给的哀荣一字不少,逾制的请托在“旧例”中消弭于无形。

几日后,晏殊登门拜谒。他看了那份诏稿,只对着父亲淡淡一笑:“苏公知进退,懂规矩。”

那笑意极浅,分量却重如千钧。

父亲回以苦笑,心下了然。这事儿办得,挑不出错处,却堵了太后的心。在“得罪太后”与“不负公论”之间,他这位新任知制诰,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直木先伐,父亲耿直的性子,让我愈发不安。

那日,林文启赶在年节前回到汴京。

我坐在下首,听他讲南来北往的奇闻轶事,眼中满是憧憬:“舅舅,宴儿好生羡慕您,能走南闯北,见识这大好河山。宴儿长这么大,却连汴京都没出过。”

林文启看我那小眼神,笑着点了点我的额头:“你这丫头,每次这般看着我,准没好事。说吧,又想让舅舅给你带什么稀罕玩意儿?”

我摇摇头,“这次不要玩意儿。舅舅,我前几日又梦见了那位白胡子老爷爷。他大概是说咱们生意越大,风险越大,若想避险,须得扩大咱们的“耳”与“目”。”

林文启一听我又做梦了,神色郑重起来,“那老神仙可有说要如何做?”

我看林文启脸色微变,知他并无疑心,道:“老爷爷没具体说要怎么做。但我想着,咱们不如拨些散银,资助些有见识却困顿的闲散文士,或好游历的匠人、术士。请他们每到一处,将当地实在的风情、物价、乃至街谈巷议,如实记下送来。一来是济困的善举,积德行善;二来……这些风物笔记汇总起来,可不就是我们设在各处的耳目了?”

林文启捻须沉吟,越想越觉得在理。他本是精明商人,一下子便想通了这耳目的价值所在,“好!这事就依你!”

顿了顿,又道,“这机构得起个名头……嗯,就叫‘闲云社’吧,取个自在无拘、遍览山河之意!”

“闲云社”便这般立了起来。

元日前的最后一次休沐,兄长苏如瞻一回府,便屏退左右,独自在房中坐了许久,才来寻我。

他脸色有些白,声音低沉:

“宴儿。”

我正临帖,闻声抬头:“哥哥回来了?今日脸色怎么这么差?”

他盯着我,半晌才道:“你上次……同我说,‘大孝在社稷,不在膝下;若一味顺从,反是陷亲于不义’——这话,你从哪本书上看来的?”

我搁下笔,“一时半刻真想不起来了。怎么,发生何事了?”

苏如瞻深吸一口气,声音发紧:“今日讲《谏诤章》,官家……把这话,原封不动问了出来。又说,天子之孝,在安社稷、保生民。晏先生当场就变了脸色。好在,最终官家没有说是我说的。”

我心里一震,面上却只轻轻一叹:“无妨,他没说是哥哥说的,可见他自有分寸。可他既问了,便说明,此话已入他心。孝,原本就是有条件的。”

苏如瞻眉头紧锁:“宴儿,这话太险。太后若是听闻——”

说到太后,我心里也是一紧,真宗灵堂上太后身上那股子威压我记忆犹新。

她没法对赵祯做什么,可若让她知道是兄长教的话……

我指尖冰凉。

原是想借兄长之口,稍稍扭转赵祯那被太后教得只会“仁厚孝顺”的性子,让他更多些锋芒。

而他也真把兄长的话听进去了,认同了。

可我低估了他“认同”之后的表现——他不是偷偷藏在心里,而是在晏先生面前,在经筵之上,把这把火点了出去。

太扎眼了。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慌无用,畏缩更无用。既然已经露了痕迹,要么想办法把这痕迹抹掉,要么,让它转换成一种安全的形态。

我思忖半晌,抬眼看向兄长,低声道:“哥哥,或许……可以借将到来的元日大朝会一用。”

天圣四年,正月初一。

兄长苏如瞻一回府,连大氅都来不及卸,便径直跑来书房找我。

他眼底布着红丝,却亮得惊人,那是劫后余生的光。“宴儿……”他开口,嗓音是哑的,“今日大朝……发生了一件泼天的大事。”

我搁下笔,心口微微一提:“官家……做了何事?”

苏如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激涌的情绪后,才一字一顿地道:

“官家在会庆殿,请先行拜贺太后圣寿。起初,太后推辞,帘后传下话来——‘岂可以吾故而后元会之礼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震撼:“那是旧制啊,宴儿。官家……向来不敢逾矩……可这次,他没退。他跪在帘外,再拜固请,言道:‘母后为儿臣、为社稷劬劳多年,此乃人子至情,岂可因循旧例,而废尊亲之礼?’”

“满殿文武,鸦雀无声。连礼直官的唱赞都顿了一瞬。”

苏如瞻的声音压得更低,却掩不住那股震颤:

“太后最终许之。官家三进寿酒,口称‘元正启祚,伏惟皇太后陛下膺时纳祜,与天同休’。此情此景,连一向持重的王曾王相公,都微微颔首,眼底是藏不住的赞许。”

“这还不算完。”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向我,“契丹的贺正使就站在殿上,他不懂咱们的经义,但他懂礼数。他亲眼看着南朝的皇帝,为了母亲,不惜改易祖制、先行大礼。那契丹使节私下跟译员说——‘南朝官家,雍容有度,真有德之君也。’”

“译员不敢瞒,这话说得隐晦,可殿上谁听不出来?那枢密使站在最前头,嘴角动了动,半句驳斥也无。那些平日里最爱挑刺的御史,也只是捻着胡须,一脸的‘社稷之福’。”

苏如瞻长长吐出一口气,

“宴儿,你不知道……官家立于殿上,举止端凝,不嬉不怠。那背影,在契丹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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