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瑾言从密道走后的当夜,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敲在琉璃瓦上,顺着瓦垄淌下来,在檐角汇成一道细线。

谢谨言留下的那包桂花糕,妣夏吃了两天。

第三天早上她把最后一块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对旁边正在翻竹简的李墨说:“我要去国子监。”

李墨把竹简放下,“理由?”

“选伴读。”妣夏从衣架上扯下外出的常服往身上套,腰带在腰间绕了两圈勒紧,“你上次不是说何妙妙和林知远的名字都在名册上么。”

“带上卫青阳,他是武将,跟着你不违制。”

“他今天在校场练兵,别折腾他了,我快去快回。”妣夏把袖口收紧,拿起桌上太傅府的腰牌掂了掂,“侧门出去,半炷香就到。”

出宫的时候天色还早,晨光薄薄一层铺在石板路上。

街角的炊饼摊正往外飘白汽,芝麻香混着柴火味钻进车帘。

妣夏靠在车厢壁上,把腰牌翻了个面,李墨的字迹在木牌背面写了四个字:早去早回。

她笑了一声,把腰牌揣进袖子。

马车拐进国子监后巷时,妣夏听见了一声中气十足的哀嚎。

“这破地方连个辣椒都没有!我要吃麻辣烫!”

声音从巷子深处那排青砖矮房里劈出来,惊得墙头一只灰猫跳下来跑了。

妣夏按着车帘的手顿了顿,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整个华胥国找不出第二个能把“麻辣烫”三个字喊得如此字正腔圆的人。

她没让车夫跟,自己沿着青砖墙往里走。

昨夜的雨水还积在墙根的石缝里,偶尔一滴从屋檐上落下来砸在她肩上,凉意隔着衣料渗进去。

走到第二间门口,门虚掩着,门缝里飘出墨臭和旧纸的霉味,混着一丝极淡的桂花香,窗台上那只粗陶小瓶里插的桂花已经蔫了,但香味还在。

妣夏抬手敲了三下。

门闩哗啦响,何妙妙站在门口,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石青色布衫,袖口挽到胳膊肘,手里攥着半个冷馒头。

她脸上还带着刚才骂辣椒的愠怒,嘴角沾着一粒馒头屑,看见门外的人先是愣了一瞬,然后整张脸的表情从愠怒切成了震惊。

妣夏抬起右手,拇指和中指扣在一起,打了一个响指。

何妙妙把馒头往旁边桌上一搁,右手在裤子侧边蹭了两下,手指上还沾着馒头屑,太滑,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蹭了一遍,抬手打出一个脆生生的响指。

然后她一把拽住妣夏的袖子把她拖进屋,力气大得和当年课间拽她去小卖部时一模一样。

“我就知道你会找过来!”何妙妙把她按在矮凳上,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来,屁股刚挨着凳子又弹起来。

“你穿成谁了?我穿成这鬼地方的司务养女,说养女其实就是个抄书的,天天抄公文抄到手快断,你呢?”

“皇帝。”

“傀儡那个?!”何妙妙的声音拔高了半度,然后自己捂住嘴,凑过来压低嗓子,“太后下毒那个?”

“你怎么知道下毒。”

“我抄到过太医署的药渣存档。乌头、附子、细辛……剂量不大但长期吃会死人。”

何妙妙从桌上那摞公文里抽出几张纸塞进妣夏手里,眉毛拧成了一个小疙瘩,“你喝了没?”

“吐了。”

何妙妙盯着她看了足足三秒,然后整个人肩膀一塌,像卸了块石头,重新拿起馒头狠狠咬了一口。

“那就好。”她嚼着嚼着忽然想起什么,拽着妣夏就往外走。

“林知远在隔壁,那家伙穿成了藏书阁缮写员,天天抄书抄到半夜。前天我去借笔墨碰见他,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你猜他张嘴第一句话是什么。”

“什么?”

“‘何妙妙,这里没手机好无聊。’”何妙妙模仿着林知远生无可恋的声音。

妣夏笑出声来。

“我当场就哭了,不是难过,”何妙妙推开了隔壁的门,“是一听见‘手机’这俩字,一下子觉得回家了。”

门推开的瞬间,一股旧竹简的霉味混着松烟墨的涩气扑面而来。

林知远坐在矮桌后面,整张桌子堆满了泛黄的竹简,连搁毛笔的笔山都埋了半截,桌角搁着一只空碗,碗底还有干掉的米糊印。

他穿一件洗到发灰的褐色短袍,袖口磨出了毛边,鼻梁上架着一副铜框眼镜,眼镜腿是两根细铜丝弯的,挂在耳朵上直晃悠。

林知远听见开门声抬起头,从镜片后面看过来,先打量了一眼,然后把毛笔搁在笔山上。

“朝堂上驳回弹劾的是你吧,老班骂人引经据典,谢瑾言怼人滴水不漏,全班就你骂人直接骂。”

“你怎么连朝堂上的事都知道。”

“何妙妙抄公文,我抄朝廷邸报。每天的朝会摘要下午就能送到藏书阁。”

林知远把桌上堆得最高的一摞竹简往旁边挪了挪,腾出放茶杯的地方。随后弯下腰从桌底抽出另一卷竹简,竹片被翻得发亮。

“华胥国近五十年的气候和粮食产量记录。降水集中在夏秋,春旱年年有,灌溉全靠天。没有复种,没有选种,亩产不到我们那边的三分之一。”

“你翻这些干什么。”

“如果能修蓄水池把秋天的雨水存到春天,光这一项增产一成。加上冬小麦和早稻轮作,选种育种跟上,产量翻一倍。”

林知远的手指点在其中一行小字上,“天和三年,春旱,江南漕运减半。这种旱灾在这里是常态,但他们从来没有想过修水利。”

他抬起眼,铜框眼镜后面的眼睛亮得不像是熬了大半个月夜的人,“我需要二十亩试验田。”

“地我来想办法。”妣夏思考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何妙妙从门口走进来,手里馒头已经啃完了。

她走到林知远桌角,把那摞散放的竹简拢整齐推到一边,清出一小块空地坐下来,两条腿在矮凳下面晃。

“你们两个谈正事的时候跟当年开班会讨论月考排名一模一样。”

“月考排名也是正事。”林知远说。

何妙妙没理他,从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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