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苏武,字子卿。
他们说我是西汉的使节,是忠贞的象征。可我更愿意记住的,是十九岁那年第一次接过汉节时的分量——那根八尺长的竹竿,裹着赤色的旄牛尾,沉甸甸地压在我手心里。我那时候以为握着它,不过是替皇帝跑一趟差事。我没有想到,这根节杖后来陪了我整整十九年。
我出生在杜陵一个将门之家。父亲苏建,跟着大将军卫青打过匈奴,因功封了平陵侯。我少年时凭着父亲的荫庇做了郎官,后来又升到栘中厩监——就是替皇帝管马厩的官。一个管马的人,原本不该跟匈奴扯上什么关系。
可天汉元年,我四十一岁那年,汉武帝选中了我。
那时候匈奴的新单于且鞮侯刚刚即位,怕汉朝打他,把以前扣留的汉朝使者都放了回来,还尊称汉武帝为“长辈”。武帝很高兴,决定派使团送匈奴使者回去,再带上厚礼答谢。他任命我为中郎将,持节出使。我的副手是张胜,假吏是常惠,带着一百多人,浩浩荡荡地往北去了。
我那时候以为,这趟差事不会太久。
到了匈奴,单于并没有我们想的那样友好,反而越来越傲慢。我们办完了事,正准备回去,变故发生了。匈奴内部有人想造反,一个叫虞常的人,跟我副手张胜有旧交。虞常说他想杀了投降匈奴的卫律,希望汉朝能赏赐他的家人。张胜答应了。他没有告诉我。
事情败露了。虞常被活捉,供出了张胜。单于大怒,要杀我们。我听到消息时,对张胜说了那句话:“事已至此,必然会牵连到我。受辱而死,更对不起国家。”然后我拔出了佩刀。
那一刀扎得不浅,血流了一地。常惠他们哭着把我扶起来,用马车的轭木做了个临时担架抬我去医治。单于听说我宁死不受辱,反而更加敬重我,天天派人来问候,想让我活着投降。我能听见帐篷外面匈奴士兵说话的声音,可我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我在想,我死了,那根节杖谁来还?
我没死成。
伤好了之后,卫律来了。他是汉朝降将,在匈奴做了王。他先当着我的面杀了虞常,又拿剑指着张胜。张胜吓得跪地求降。然后卫律把剑举到我面前。
我没有动。他举着剑在我面前晃了晃,我没有眨眼。
他放下剑,又说:“苏君,我卫律背汉归匈,单于封我为王,拥众数万,马畜满山。你今日投降,明日就跟我一样富贵;若不降,白白死在这荒原上,有谁会记得你?”我看着他,说:“你身为汉臣,却背叛主上,抛弃父母,投降蛮夷,我为什么要见你?”
他还要再说,我打断了他:“你明知我是汉使,我若降了,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
卫律知道劝不动我,回去告诉了单于。单于更想让我投降了,把我囚禁在一个大地窖里,不给吃喝。
那个冬天,地窖里又黑又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我蜷在角落,饿得胃像拧成了一团。我抓起地上的雪,塞进嘴里,嚼着毡毛一起咽下去。就这样熬了好几天。我没有死。匈奴人觉得我有神灵护佑,不敢杀我,也不敢留我在王庭附近。他们把我流放到北海,给我一群公羊,说——“等公羊生了小羊,就放你回去。”
公羊不会生小羊。我知道,这辈子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北海是真正的苦寒之地。冬天,湖面结冰,风刮在脸上像刀割。没有粮食,我去挖野鼠洞,把洞里储存的草籽挖出来充饥。渴了,就抓一把雪。那根节杖我一直带在身边,睡觉的时候放在枕边,走路的时候拄着。汉节上的旄牛尾一根一根地脱落,最后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竹竿。可我从来没有想过扔掉它。它是我和汉朝之间唯一的联系。
在那片荒原上,我学会了织网、纺线,也学会了矫正弓弩。单于的弟弟于靬王来北海打猎,见我擅长这些,很赏识我,给我送来衣食。可三年后于靬王病死了,他的部众散去,我的牛羊也被丁零人偷走了。我又回到了饥饿里。那些年,我有过许多次活不下去的时刻。有时候是冬天太冷,柴火不够烧;有时候是连着几天找不到吃的,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着。每一次我都以为自己撑不过去了。可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来,我就又爬起来,继续放羊,继续握着那根没有旄尾的节杖。就这样一年又一年。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第五年,也可能是第六年。李陵来了。
李陵是我在汉朝时的旧交,我们曾经同朝为官。他战败投降了匈奴,单于让他来北海劝我。
他摆了一桌酒,对我说:“子卿,你在这苦寒之地,吃草籽、喝雪水,守着一群公羊,这是何苦?你的兄长苏嘉,因为不小心碰了皇帝的车驾,被迫自杀;弟弟苏贤,因为追捕犯人没有追到,服毒自尽。你母亲已经去世,你妻子年轻,听说已经改嫁了。你的两个妹妹、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十多年来音讯全无。你忠义守节,可谁还记得你?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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