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曦偷拽裴柔嘉衣角,暗示她莫要蹚这趟浑水。

方惟一那是福大命大,半路遭人截杀还能死里逃生,最后柳暗花明,成了所谓圣人。她们两个福薄命小,可未必有这等运气。

裴柔嘉垂眸看着赵襄怜,思忖半晌,还是伸手接过那卷轴,朝她淡淡一笑。

赵襄怜抬起眼,也微微笑道:“望您能喜欢这份薄礼。”

“这礼可不薄。”裴柔嘉掂了掂手里的卷轴,直白调侃道,“沉得很。”

两人相视而笑。

裴柔嘉再问:“你之前同我说过,你早已赚够了钱,却迟迟不肯收手,是想着有朝一日找薛德仁报仇。如今仇也算报了,之后有什么打算?”

赵襄怜道:“自然是要做一缕清风。谁不向往清风?无身无形,来去自由。”

裴柔嘉听见这话,忽然想起自己在道观里的清苦日子,轻叹一声,好心劝她:“清风离得远了,才觉得是清风。真凑近了,未必还是清的。”

赵襄默了片刻,眼皮一抬,反问:“您便是敬儿?”

“不是。”裴柔嘉答得干脆。

“那便不该多话。”赵襄怜道。

裴柔嘉摇摇头,见此人冥顽不灵,多费口舌无益,便转身坐回冰车。

赵襄怜站在原地,目送裴柔嘉一行渐渐远去。

不料刚一转身,只见后方宽广的车道上追来一群黑衣人。她神色骤变,趁着夜色正深,赶忙退到路旁,让出道来。

那群凶徒发现了赵襄怜,却只扫她一眼,并未停留。他们只顾着以一种凶恶的眼神,盯住裴柔嘉的三辆马车。转眼间,十余名凶徒汇聚到一处,各自从怀中抽出兵刃。

刀锋倒映着银白的月光,透着森森寒气。

赵襄怜正欲再往后躲,身后的树丛里却忽然窜出数道黑影。

原来林中竟还埋伏着另一队人。

前面那队人马转头,瞧见了他们。双方未交谈过一句,便提刀撞在了一处。

一时之间,只闻兵刃相击之声骤起。

赵襄怜躲在远处隔岸观火,生怕被误伤。直到先前追杀裴柔嘉的那群刺客悉数倒地,后来出现的人方才收刀入鞘,迅速隐入夜色。

赵襄怜冷眼看着裴柔嘉离去的方向,不觉露出讽刺笑意,低声喃喃道:

“还说不是。”

*

裴柔嘉的车子已经走远。

若曦隐隐听见后方传来的兵戈之声,登时心口发紧,又不敢抬帘往后看,只扯住裴柔嘉的袖子:“后面怕是出事了。”

“没事。”

裴柔嘉只淡淡答了一句,脸上竟不见半分慌色,只吩咐车夫再快一些。

直到后方厮杀声渐渐平息,若曦才肯放过她的袖子,抱怨道:“早说了是个烫手山芋,你偏不听。不过方才护着咱们的那伙人,又是谁派来的?”

裴柔嘉只垂目端详着手中卷轴,轻笑道:“我哪知道?兴许薛节度这些年得罪的人太多,他的仇家看咱们顺眼,顺手拉了一把。”

若曦狐疑地瞅了她两眼,她心中有猜测,估摸着和方惟一有点关系,转而道:“听赵襄怜方才那意思,她以后是打算入玄授道了?”

提到这里,裴柔嘉完全不给若曦反应。

若曦啧啧舌,叹道:“她不会还真喜欢那个方惟一吧?这男人分明就是个骗子,对着别的女子都能喊自己老婆的名字。真若爱妻,哪还能四处沾花惹草?”

裴柔嘉往上拢了拢衣领。

她从天刚亮到此刻折腾整整一日,她早已疲惫不堪,车厢里又冷得厉害,实在没心思同若曦议论旁人的情爱,只敷衍应了一声:

“或许吧。”

说罢,她将头靠在车壁上,合上了眼皮。

若曦看出裴柔嘉懒得理睬她,也识趣地噤了声,头偏向另一侧闭目养神。

*

次日清晨寅时,高夹钟被鹑火从睡梦中叫醒。她换上绣满《道德经》的薄袍子,便匆匆去后花园练《鹤形操》。

高却恙倒来得格外早,小手紧紧抓着身上狐裘,将自己裹成一个球缩在石凳上,反倒是平日守时的高致婉,却迟迟不见踪影。

高夹钟搓了搓冻得发凉的手,等了好一阵,才看见高致婉姗姗来迟。

三姐弟照常练了一遍《鹤形操》。结束后,姐弟三个聊了会天,高却恙便被仆人送回暖房。两姐妹对着服下一碗蜂蜜炖蛋,高致婉一言未发,高夹钟当时困得厉害,一开始并未多心。

今日高夹钟喝得快些,放下碗便道:“我早膳不在家里用。我和裴二娘约好了,今日上午一起去崔家找崔韶颐,她说崔家有个厨子手艺极好。中午我俩去东市逛逛,顺便找些小吃,就先不陪你们两个小的了。”

“好。”高致婉淡淡回应。

过了片刻,高致婉忽想起自己今日和张端亦有约,这会儿怕是在外面了。

她想着今早有点冷,那人穿得薄,便对高夹钟补了一句:“劳烦长姐出门时替我同外面那人说一句,就说我今日身子不大舒服,怕是赴不了约了。请他不必再等。”

高夹钟瞅了一眼高致婉。

高致婉今日看着脸色不大好,自今早见面起也是寡言少语,眉间始终拢着一层愁色。

高夹钟身为长姐,便是关切道:“妹妹可曾叫医官来看过?”

“不碍事。只是前夜没有睡好,今日精神乏得厉害,懒于行动罢了。害长姐担心了。”高致婉歉声道。

高夹钟思索了片刻,“既然你出不了门,要不我叫张端进来?你不能出去,他总归能进来吧。”

高致婉摇头:“我不想见他。”

高夹钟一怔:“因为裴世爱昨日那些闲言碎语?”

昨日裴世爱在野鹤书屋大放厥词的事情,高夹钟略有耳闻,而她大抵是除高致婉跟张端两个当事人以外,最不愿他们分开的人。

于是高夹钟劝道:“她从前还对外总说裴征是娘和爹在我生母丧期里怀上的。后来一查,不照样是她自己老爹的种?可见她就是看不得咱们高家安生。你可别因为她三言两语,误了自己的姻缘。”

高致婉叹了一口气,没敢讲昨日在书房里的发现。

高致婉垂下眼,没有提昨日在书房里发现的事。

她怕长姐知道之后,一时气不过,替她出头去找张端理论。

张端藏着多少东西,她如今尚且不清楚。她不愿高夹钟因为自己卷进去,更不想让事情再横生枝节。

她只想将这段关系安安静静地断掉。

高致婉只道:“没事。只是腻了,倦了,不想再见他了。”

高夹钟看她明显不愿深谈,也不好继续追问,心里却愈发着急。

出门后,高夹钟看到蹲守在门外的张端,身穿藏着补丁的衣裳,腰背却仍挺得笔直,杵在料峭春风里,看着竟有几分可怜。

高夹钟看得暗暗叹气。

想巧婚巧宦,哪有那么容易?

关键时候,少不得她这位贵人从后面推上一把。

高夹钟走过去说道:“二妹早起时身子不适,我便叫她留在家中歇息,省得再吹风受寒。不过她晨间答应了小弟,午后要带他去城郊桃花林赏花。”

张端闻言,怔了怔,很快明白了她的暗示。他向高夹钟道过谢,暂且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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