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西院,侍从见将军拉着夫人大步踏向院内,纷纷低头让路不敢多言。

走到一处古宅木门前,宁珵远终于停下脚步。

他松开慕知言的手腕,回身望向因为一路疾走有些喘着粗气的少女,心中生出些自责。

“言儿,我曾认定你嫁的是宁府嫡子,至于嫡子是谁,并不重要。可如今是我贪心,我想你嫁的不仅是宁家,而是我。”

慕知言听到这话愣了神,宁府嫡子不就是眼前的宁珵远吗?嫁给了他不就是嫁了宁家吗?她歪了歪头凝视面前少年一双热烈的眼眸,心中尽是不解。

只一瞬她眼前光线一暗,丝料划过她的面颊,沉稳的檀木香萦绕在鼻息间,者香淡得悠然,不似特地熏的,反而更像隔着衣料散出的体香。宁珵远展开双臂将她揽入怀中,她整个脑袋都埋在了少年的胸间。隔着一层乌金锦袍,她听见如擂鼓般的心跳。

宁珵远弯臂将她环住,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抚着她半干的湿发。他轻轻低下头去,将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两人面对着相拥,看不见彼此的表情,慕知言却能感到他面上带着的脆弱。

“言儿,是我在怕,我怕你不要我。”

见他这般模样,慕知言心中的气消了一半。伸开双手将他也环住,手掌轻轻拍打他的后背,哄孩子般柔声说道:

“你我在佛前立了誓,你可忘了?”

听到她这么说,宁珵远缓缓松了手,向后退了半步重又凝视着她。

四目相对,方才相拥的余温还凝在空气里,他望着她眼底的光,像望着黑夜中仅有的一颗星,仿若他这一生唯一的救赎,千言万语都堵在喉间,只化作眼底沉沉的眷恋。

待踏入宅门,宁珵远握着她的手有些颤抖。他极力保持着镇定,推开木门。

屋内昏暗,四周窗户均被木条封死,没有任何陈设。唯中央立了一根齐人高的火烛,恍若命数的沙漏,燃掉一寸,生命就短了一寸。

屋内此刻寂静无声,外厅空无一人,只有陈腐的木头霉味,慕知言望向身边人,只见他面色黑沉,眉峰紧蹙着,俊朗的容颜蒙上一层阴鸷。

二人穿过昏暗外厅,往里屋走去。刚越过屏风,就见到床榻上窝着一个人形,干瘦得宛如一具骷髅。她背对着,顶部灰白的发丝散落枕间。若不是听到门口已动挪了挪身子,慕知言真以为那里躺着的是一具干尸。

那人转身,刚欲开口,眼眸猛地瞪大。她干瘪的脸颊一下被夸张的表情撑开,银发豁然随着脑袋从床上立起。

见到立在屋里的宁珵远,疯了似地从床塌上起身,迈开脚步跌跌撞撞地冲过来,一双发黄的眼睛睁得快要裂开一般。

“我掐死你!我要掐死你个白眼儿狼!”

慕知言惊慌,这妇人毫无预兆地举起干枯的手指,厉鬼似的冲过来。正这时,宁珵远展开左臂,黑色缎袖将她遮在后面,顺手一拉将她护在了身后。

正当这老妇冲过来时,宁珵远右手一挥,衣袖间一柄长剑陡然出鞘,剑锋霎时指向了那妇人的吼间。

“是你不想活了,还是不想你儿子活了?”

什么?那不是他母亲?慕知言躲在少年身后,心中顿生疑虑。难道东院的才是老夫人儿子,还是说这妇人根本就不是宁老将军正妻?

老妇瞬间停下手中动作,剑间直指她的喉咙,只要轻轻一挑,那跳动着的脉搏便会断裂。

她发出一声狂笑,随即怒声大吼:“宁成远!你以为你取了个差不多的名字,你就真能变成宁家嫡子了?你就是个野种!当初杀了你娘留了你,就是你爹的耻辱!”

“宁老太太,你还以为你把持着宁家呢?现在耻辱的是你儿子,他现在命还没捡回来呢。”

老妇慌了神,顾不得吼间那把剑,先前一步抓住了宁珵远的衣领,剑锋划破她脖子松弛的皮肉,一道血痕印出:“你把远儿怎么了,你个畜生!我杀了你!”

宁珵远一把抓住状若癫狂的宁老妇人,将她一把甩在地上。

“他死不死,宁家都是我的。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这么便宜了你们母子两个。”

少年此刻眉目已然覆上刺骨寒戾,眼底藏着浓得化不开的刻骨仇恨,再无半分傲然意气,仿佛整个的人都被痛苦笼罩着。他蹲下身去,凑近跌坐在地上的宁老夫人。

“我要你们看着我带着宁家满门荣耀坐上高位,将我母亲牌位放入宗祠,再将你和你那个病秧子儿子除出宗籍。这一切,我要你们亲眼看着。”

地上的女人惊得目瞪口呆,脖子上的血仍然在流着,浸湿了她的领襟。她双手扣在地上,指甲紧紧抓着地面,两道泪痕划过满是褶皱和疮痍的脸颊。

宁珵远拉住慕知言的手往屋外走去,她感到他十指寒凉,冷得刺骨,整个手掌微微颤抖着,却将她抓得很紧。

正走到屋门口,宁老妇人在地上用尽全身力气疯喊起来:“你杀了你父亲!你罪孽缠身,永世难脱恶果,不得好死!”

宁珵远脚步一滞,嘴角勾起阴冷可怖的笑意,他回过头去一步步走向那女人:“我本就出生在地狱,而此生,我就是你的阎王。”

出了西院,慕知言不敢开口。她曾料想宁家兄弟不睦,也猜到了东院关着他弟弟,可怎料到关着的根本就是宁家嫡子——京城人人皆知的病秧子!怪不得一夜之间他的病全数康复,毫无一点羸弱之势,原来根本就不是病好了,而是人换了!

她猛然想起那日在净室,那人问她是否想知道宁珵远是谁。正思索着,耳畔少年轻声问道:

“你不想知道我是谁吗?”

慕知言仰头望她,点头称是。

“我是宁家长子,也是庶子,宁成远。成远,这名字取来只为成就她儿子。”

珵,美玉也。

成远,只是为了成就嫡子而生的陪衬。

“自我出生她就将我似奴仆一般对待,而我三岁时她有孕,生下嫡子就将我扔在了庄子上,只留一个老嬷嬷照顾。”

“十岁那年,老嬷嬷病逝,宁家对我不闻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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