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砚的视线已经涣散,她凝视着珠帘在日光折射下的光晕,直到自己满心满眼也都是朦胧的光,开口,问他。

“周昀,你说这世界上有那么多的奇事,所谓‘巧合’二字,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闻声,周昀煮茶的动作顿了顿,似有不解地看着舒砚,却还是乖顺地回答了她的问题。

“巧合,奇事——巧合便是巧合了,两件事恰好撞在了一起,亦或是两个人恰好做了一件事,巧合常有,怎算是奇事?”

舒砚眼神稍微恢复了一些神采,周昀酌茶的动作很是优雅,一举一动极为赏心悦目,她指尖随意地敲了两下桌子,对面动作一顿。

却是将煮好的第一盏茶递了过来,白玉般的指尖不经意与舒砚的手指触碰。

刹那间,她的袖间带过了一阵风。

紧接着便看见舒砚动作有些急促地接过茶盏,仰头一饮而尽。

周昀瞠目般,一句问询的话卡在唇畔,却只听舒砚呢喃着。

“哪有那么巧的事……同一批举子都用了相近的典故,行卷上分明被判了高分却齐齐落榜,事出其反必有妖,周昀,你信巧合还是信有人捣鬼?”

周昀不明所以,凝神去分辨着她话中的意思,思索片刻,一阵强烈的几乎是窒息般的恐惧,爬上了他的心头。

“你什么意思?”

舒砚向他投来一眼:“有人不惜勾结朝中多方势力,提前透题给举子,只是为了让自己的势力能够在朝中盘踞一方。只可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一批举子不声不息地消失了。”

她用了实在严重的字眼,端坐在原地的周昀再也不能安然,他紧抿着唇想要遏制住自己的情绪,平复半晌最终无力地闭上眼睛。

舒砚难得耐心,踱步起身,一边走一边徐徐缓缓地说着。

“邓攸无子、伯道无儿,我翻阅行卷发现几个落榜的举子都用了这样的典故,判卷的官员给了高分,可其中几个人都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落榜了,有些不能被做手脚的干脆离奇自杀。

“周昀,你想到谁了没有?”

“赵行一?”

周昀对这个名字也不算陌生,实在是舒砚对这件事极为上心,再者此事却为蹊跷,他听得多了便也记住了。

舒砚不置可否,余下的话没有说,走到八角窗前站定,她的影子斜照在桌案上,在宣纸上留下了一道似是污渍般的墨痕。

所以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有两方势力在角逐着。

一队人马可以悄无声息为举子透题,想要在新鲜血液中安插自己的力量,却被另一方敌对势力敏然觉察,不惜以杀人灭口的方式阻止前者的阴谋。

赵行一的死看似是导火索,却也是他们争斗的结果。

现在看起来,阻止方赢了。

那另一方人马会善罢甘休吗?

舒砚的手拂过窗棂,嵌在八角窗内的盛夏向窗内延伸出凌厉的枝蔓来,舒砚手攀上那褐色的枝丫,一点新绿倏然落入眼中。

指腹稍稍一用力,残留的新绿剩下了墨绿色的汁水。

她回眸,倏忽刹那间豁然开朗。

于是周昀看见,舒砚的眼中分外凌厉着石破般的决然与欣喜,像是蛰伏在暗处的野兽,眼眸中亮起了憧憧两盏鬼火。

“周昀,你的仇,说不定顺手我就帮你报了。现在你可以提前想一想,该怎么谢我。”

日暮黄昏,天枢城阙点缀着万家灯火,乳白色的炊烟笼罩在一片屋瓦之上。

远处天边,黛色的远山被层云笼罩着,于是乍看去层云与炊烟似乎连在了一起,千家万户犹如白玉宫殿,朱雀大道上十里灯火,最终深入重重宫阙中去。

那宫阙上,朱甍碧瓦在宫乐极有韵律的敲击中,倏然亮起了稀稀疏疏的灯火,紧接着那明亮猝然扩散开去。

广袖襕衫的贵人们跨过宫门,向着琼楼玉宇而去。

麟德殿飞阁流丹,三重殿美轮美奂,宫俾环绕琼浆扑鼻,丝竹之声绕梁。

舒砚与周昀出席,并肩在席上坐定,便有同僚上前寒暄,有些是冲着舒砚来的,还有不少男眷和舒砚见过礼后,便直接奔着周昀而去。

英英玉立之貌,于灯火盎然处卬首信眉,蝉衫麟带七尺鹤立。

进退有度,不失风范。

舒砚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周昀。

她啜饮着玉盏中的果酒,静静看着周昀和那些男眷你来我往,嘴角不经意间噙了一抹笑意。

直到喧哗略歇,许多视线投掷向了殿门处,舒砚敛眸,却见紫衫华服头戴点翠金冠的女子入内。

霎时间,殿内一静,几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行礼,齐齐道。

“见过金翎首辅。”

舒砚亦在这些人之内,金翎首辅舒庆娴的身后跟着眉目飞扬的女子,锦衣华服眉飞色舞,与有荣焉般享受着众人的敬畏。

金翎首辅舒庆娴道:“都起来吧,我来得还不算晚吧?”

即刻有官员上去接话:“大人说得哪里话,离开宴时间还早呢,这位是……见过斐然郡主。”

那年轻张扬的女子正是斐然,她扬了扬下巴,只道了一声:“不必见外,我今日是跟着姨母来涨见识的,我母亲要我低调行事,你们便只当看不见我罢了。”

“是是是……”

舒庆娴自然免不了一顿寒暄,朝廷里的人斐然大多不认识,她站在那很快就无趣了,正准备跟着宫人落座吃吃喝喝一番时,忽然有人叫住了她。

斐然转头,便见舒义明嘴角噙笑,眉目疏朗。

“义明姐姐!”斐然喜形于色,上去牵住了对方的手,“斐然正寻你呢,你怎么才来。”

舒砚眼神微动,示意斐然顺着自己视线往那边看,周昀忙得抽不开身,现在还被一堆人围着。

斐然心领神会,抿唇一笑:“那你可是从人堆里钻出来的?我就知道比起那些阿猫阿狗,还是我更重要。”

舒砚竖了一根指头在她唇前,虚虚掩饰,压低了眉头:“平日口无遮拦便罢了,今日当心祸从口出。”

“怕什么?”斐然攥住了舒砚的手,摩挲着她掌心的茧子,“我且看大周之内,谁敢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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