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如箭落。

天上就是下刀子,吏使都要上值。然而卯正已过,县衙内稀稀拉拉只来了十来个底层小吏,连同县尉、主簿,县丞却是以经年腿痛为由抱恙未至。

散漫至此。

文宥坐于上首,不禁冷笑:“既然年迈体衰,早该告老还乡才是。毕竟若是不幸死在任上,雨汛道路难行,音书不得寄,京中遥派新员赴任,一路的耽搁时日还要胜我。”

这京里来的少爷浑身带刺,应是急于做出点成绩回去,一来就先给了众人一个下马威,主簿是早领教过的,是以听了这番难听话,还能睁着眼睛说瞎话打圆场:“明廷[1]这般体恤,县丞若是得知,只怕是铭感五内,两条腿断了也要着人抬来谢过。”

说着又唤随行身侧的小吏,很是不耐烦地叹气:“愣着干嘛,还不快去将话带给县丞?”

那小吏得令,忙称喏下去了。

鹤城地势相较周边乡镇要更低些,又因近年人口流动,地价稍涨,窦益为扩他的宅府,铲平了边上一些疏流的小沟渠。是以至暴雨数日,城内更难疏浚。此刻衙门前的积水已没至小腿,小吏自无车马出行,只一路淌着水,双足急劈开一道前往县丞家中的水路。

文宥收回目光,很是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唉,若是县里都如你一般行事妥帖细致,该少多少事端。”

主簿躬身:“这点小事又算什么?为您分忧、不,为百姓分忧,合该如此。”

县尉口拙,闻言不禁别过头眉毛深深皱起,只又正了正身子,聆听文宥接下来的指令。

文宥支颐若有所思,很是体贴道:“县丞抱恙,旁下小吏却是有病没病有样学样,哎,既不爱来,以后也免受这些罪,好生在家陪陪亲人吧。”

其中还有自己那废物侄儿呢……挂个空饷一旬能来一回都算多,外头这么个天,自己的妹子更是生怕这烂泥糊的儿出去给水泡化了,拦着不许出门的。主簿生怕给翻出来旁的,一句不敢攀扯:“是是是,下官回头就革了这些偷懒耍滑的。”

“多的也不讲了,形势迫在眉睫,没那么多时间耽搁。”文宥揉了揉额角,“昨日县尉下值前便同我说了干系。”

“钦州水灾频发,只不过这些年不大严重,小打小闹,也都不大放在心上。然县尉统管治安,昨日巡逻时,见郊外山石似有滑坡迹象。”

“这……”主簿觑了眼县尉,小心翼翼道,“这个,下官倒是不曾听他说起。”

文宥烦躁于这人一事不沾的推诿:“噢,那就现在拎起你头脸两侧蒲扇一样的东西听听,也是一样的。”

主簿:“……”

见一旁的人面色不愉,县尉轻咳两声,正色道:“依下官之见,今日雨势不减,且钦江支脉自西北山峦间穿城而过,上游水质本极清,晨起却见泛浑,恐有山崩水溢之险。为今之计,疏浚修堰无论如何都已不及,还是早作疏散为好。可……”

见他欲言又止,文宥皱眉催声:“县尉有何顾虑?”

“鹤城尤以城南居住者众,但其中又有诸多乌浒不通汉话的老人,这些年……与我们汉人多有摩擦……”

他似乎也很难找到什么合适的词句,已极尽委婉,但文宥已懂了。

“衙内并无乌浒人为吏?”

主簿老老实实:“前令嫌那些人上不得台面,是以都逐出去了。”

真是麻烦。

天灾犹不够,治下内里尚有各族争斗,好一个窦大人,死得太晚扔下一堆摇摇欲坠的烂摊子,倒教他来顶这将塌的柱。

因乌浒众人而耽搁民众迁居,亦或弃乌浒于不顾,哪样馊主意他都得激起民愤,回京述罪。

可数年干戈,如何一夕化为玉帛?

形势既明,堂下佐官皆热切地望着等他发话,只等一声令下、离弦而出。

文宥喉头滚动,正欲说些什么。

“大小姐…大小姐慢点…唉呀大小姐!等等!”

此时衙外风声里又裹挟这迭声聒噪,将他难理的千头万绪瞬间扯断,文宥忍怒,抬眼正见一个高束发辫,轻装打扮的姑娘急促地跑来,身后紧缀着个小厮打扮的,提拎着油衣慌忙追赶着这位祖宗。

官署内众人正集聚于此,倒是无人及时在外拦住,只都错愕地瞧着,一时不知道作何反应。

文宥扬声喝道:“是有何事?衙门重地,为何喧哗?”

那姑娘仰着下巴,神色焦灼,却又带着些倨傲拂开身后不休的侍从。

她自行阔步到门庭檐下,衣裳齐整,只沾了少许雨水,脚下更是踩着轻便防水的韋鞮[2],可知定是乘轿辇而来。

文宥冷眼看着,先入为主失了耐心,更为倨傲地逐她:“这位小姐,本县正有要事商谈,若是家中口角之类的小事来报,还请隔几日吧。”

她豁然睁大了眼,不可思议以手掩住微张的口,微退了半步:“!你、你就是新来的县令?”

又看了眼素日里打交道的县尉主簿,皆拱手垂目立于其下,不言而喻。

她抿了抿唇,恭敬行一拜礼:“实在事出紧急,望您明鉴,民女秦霜,鹤城商贾人士。”

秦霜气恼仆下吵嚷失礼,但也心知自己举动也太过冒失,于这电光火石的几息忙忙理清措辞,简明扼要道:“水变浑,沟断流,民女斗胆进言,最晚不过此夜,城郊水石将流,祸将至矣。”

此话一出,方才还因她放肆闯入衙内的窃窃私语一瞬皆止,落地针闻。

这几乎屏息才不显得突兀的屋内忽的传来一声轻笑。

是那位县令大人——

“秦小姐孤身前来警示险情,实在深明大义,不知亲眷可有安置?”

秦霜手足打颤,深吸几口气,倒也没那么傻全抖了,婉转道:“这倒不妨事,我爹娘……正去避险的路上。”

外头小厮一脸天塌地陷,手支着地,急喘着粗气还没缓过来。

本该阖家去地势高些的庄子上避祸,这位大小姐被早早叫醒,拖拖拉拉行在队伍末端。他不幸为她御车,车内大小姐打着哈欠迷迷糊糊地问,他就下意识答了。

于是他就被拽推进去,失了驾车的位子,成了车厢内被颠来翻去的物件。一路呵马急奔,他被颠得快呕出来,喊是不听的,马正狂奔,哪里敢出去夺?

一路到了这县衙,三魂七魄都快甩飞出去了。大小姐嫌油衣笨重碍事,又是解下一甩,急跳下车。

他好想呕……可是还不行,他生怕秦霜惹恼这新县令,生怕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此刻还强撑着最后一口气不肯晕过去。

“实不相瞒,秦小姐,我正也为此事烦忧,正欲率人勘验地形,寻落脚之处,召百姓动身。”

顺着他的目光,见衙内正有城内舆图,秦霜忙起身以指划界:“大约从这里,主要就是西北那块,顺着支流而下,大约城内三成地方,受山石水流灾患会较严重。”

她抠着脑袋回忆那小厮说的,点了点左下被河分隔开的那块:“主要就是城西和城南的一部分,北边反倒因有匪患,除了少许猎户山民没多少人家。”

文宥眯起眼。

她遮掩的时候,眼神会不自觉飘忽。

从她孤身冒雨前来报信来看,其人自然是正直率性。

又以她穿着和口述推断,大可猜测其居城西,消息总是一如生翼般流通的,一户倾家出离,其余富户总不是耳目皆不聪的傻子,多半也闻讯而逃。唯有一些舍不得笨重死物或是心怀侥幸的,还滞留于地。

如此便也只余城南棘手。

这三成地方,其实却容纳了有近半数之人……

“城西商贾,怕是不易劝动,抛弃这么多巧若天工的宅府园落。”

秦霜不知道别人家啊,以眼神求助于外面的小厮。

小厮长长吁气,无可奈何进门,腰弯至极低,屈膝行礼道:“小的见过各位大人,今日是有常年相识的相师劝动,我们秦家才动的身。晨起时,除开我们,其实还另有些人家也套马而出……大小姐同我行得慢,也见得后面渐跟上来的旁人,不为所动的,大概也不出十家吧……”

这话说得拐弯抹角,城西一共也不过二三十来户人家,不出十家,是二、三,还是八、九?若为后者,相较大数,也不算少了。

“城西由我做恶人出面施压就是,余下城南,秦小姐可有想法?”他循循善诱,“我甫上任不过几日,正是两眼抓瞎,只知道城南百姓,多半过得清苦,纵使劝动迁出,又能往何处去?连个遮风挡雨的棚子都没有…”

说至最后语声幽咽:“何况还有乌浒…听说那里的人,交流起来困难,又不能动手,以非常手段强押出去。”

秦霜:“我家庄子……还能容上千人。”

“至于乌浒……我家有个掌柜的会乌浒话。”

好一个大包大揽的秦大小姐。

那小厮终于眼前一黑,彻底晕过去。

“乌浒以铜鼓为礼器,我家多制金银,但也有铜器分铺,与他们也常往来。”她踱步认真回想着,没留意身后地上“咚”的一声,“诸家分铺我平日里都会巡视,正巧前日去过,正有新收了定做成的铜鼓。”

“我把掌柜的喊来!还有铜鼓也拿来,雨声大,扯嗓子太费力气,不若击鼓鸣锣,他们也更熟悉。”

说罢回身拉起来那小厮:“走吧走吧,别躺了。”

小厮:“……”

文宥:“秦小姐此行前来实是解了燃眉之急,我看这位小兄弟神色憔悴不堪,还是在府衙休息一会吧,自我这边征调两个小吏随你前去。”

他解下随身令牌给她,很是诚恳:“倘若碰见什么阻碍,只说是奉我之名就是。”

又点了两名体壮憨实的卒吏分拨给她,对着图纸约好之后城南碰面的地方。

秦霜不疑有他:“好!”

扣下她的小厮,再着人一同去拿那位掌柜。

形势似是豁然开朗,万无一失,然而……

文宥心中仍有顾虑。

城南约莫两千多民众,尚不知其间汉人、乌浒各几何,一旦暴动,凭这几十人,能拦得住么?

“余主簿。”

“诶!”余暇哈腰,“明廷有何吩咐?”

“着你带七人去城西劝那些人,为难不为难?”文宥微弯了弯眼,却不见笑意,“籍册上记着,主簿家中,似乎就在城西?主簿上值就没听到什么消息?”

余暇当然听到了。

但他老娘整日里疑神疑鬼的,一月里天能塌两次,他只当这回听信的蠢蛋多了些,哪知是真!

现在都不用文宥吩咐,恨不得脚生双翅,跑回去给他老娘媳妇娃儿妹子侄儿拖上车。

“下官一心上值,没顾虑太多。”

此时县丞姗姗来迟,亦如秦霜来时一般,未见人影,先听人声:“下官有罪!下官该死!”

人近了,才见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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