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活泼的雨季
从我小时候听见江不妄名字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江不妄是个乌龟王八蛋！
是天下第一讨厌鬼！是我绝对不要爱上的人！
云有泱做着梦，梦里，都不肯原谅他。
她至今都记得玄英出事前，见他的最后一面。
那时她正值豆蔻，玄英说，等下次回来，就再带她去人间玩儿，她日复一日数着手指，要知道，她多么盼望着那样的日子啊，北落墟好虽好，可她实在太憋闷太无聊了。
送信翁见了她，调笑道：“是在等冬神来接你么？”
“对呀，他好久没带我出去啦。”彼时的云有泱正摘了一捧花，一瓣儿一瓣儿地整理着，“好看吗？我给给玄英摘的花，我都想好啦，等下次他带我出去的时候，我就偷偷将花藏在他身上，这样一来，他走过的地方，都会留下花香。”
送信翁笑着看了一眼窗外，说道：“那你这花摘得凑巧，瞧，冬神回来了。”
“玄英！”云有泱眼睛一亮，站起身匆匆向外跑。
青色的远山，灰蓝的天，微雨中，一道高挑、清雅的人影不疾不徐穿雨而来，他墨色长衣，眼缚白绫，是说不出的温和。
云有泱飞一般地冲出去，冲到玄英面前才像差点儿冲过头似的堪堪刹住脚，连忙规规矩矩老老实实地站定了，又将花儿藏在身后，没敢一下子拿出去。
她想，是她忘了，玄英是更喜欢像江不妄那样的乖孩子的，在他面前，她也应该乖一点儿才对。
玄英唇间抿着一弯浅笑，云有泱低着头，没看见他的笑。
云有泱低着头，心里打着鼓，她小声着鼓起勇气去问玄英——你最近好不好呀？开不开心呀？我们下一次多久去人间玩儿呀。
玄英默了一下，俯了俯身，眉心蹙着歉意。
“抱歉，”他说，“我大概……这回没办法带你出去玩了。”
云有泱一愣，她慢慢地抬起头，迟疑着问：“你……又有事吗？”
玄英顿了顿，点头：“是。”
“是又要去忙江不妄的事吗？”云有泱问。
玄英说：“确实和他有一点关系。”
雨一落，云有泱眼圈红了。
可玄英看不见。
玄英说：“你以后会认识他，那是个很特别的孩子，我不能不多操心一下，为了你以后……”
“我不要认识他！”蓦地，云有泱打断了他的话。
玄英一愣。
云有泱声音有点儿发抖：“为什么你总是在忙江不妄的事？为什么你什么事都瞒着我？我知道，你总是很忙，你是天地的神明，你生来就需要履行天职，我也反复地告诉自己我应该理解你，但，但是……”
我只想……
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去人间玩儿呀。
凭什么呀。
“没有想瞒你。”玄英无奈地笑了，他放轻声音，哄她，“只是……我一时半会不知该从哪里跟你解释起，抱歉，等我下次回家，等我忙完了，我就告诉你，好么？”
云有泱沉默着不吭声，好一会儿，她才小声道：“真的？你保证？”
“我保证。”玄英笑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抬起手，似乎想要揉揉她的头发。
手抬起来却又顿住。
他想起，云有泱已经是个大姑娘了，再像小时候那样揉她头发，大抵，也不太合适了。
“我闻见了花香。”他放下手，嗓音浸着笑意，唇畔也带笑，“是摘了花，想送我么？”
云有泱别过头：“才不是。”
赌气似的，她将手往后背了背，藏了藏。
那天，那捧花她没送，她只是一转头，又跑远了。
……
然而，玄英是个骗子。
他死了。
那时的云有泱才明白一个道理——世间哪儿有那么多“下次”可言，没有“下次”了。
她跌跌撞撞地长大，又跌跌撞撞寻了三年，却连冬神的最后一缕神魂都没寻见。
她恨“江不妄”。
……
雨，窗外在下暴雨。
东宫里，太子殿下的寝殿，云有泱躺在床榻上，脸上潮红退去了，身体也不再发热了，看上去，像是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江不妄坐在她身边。
将她抱回来后，他原本想起身给她留出点儿空间，却发现小姑娘在梦中还不自觉地掐着他的手，不肯松，仿佛那句“乌龟王八蛋”还不够，非要在他手背上死死留下一道一道的月牙痕不可。
敖渊追进来，探了云有泱的气息，解释道：“只是在做梦。”
“梦？”江不妄皱眉，“谁家做梦梦得这么伤心还醒不过来？”
“或许，是雨影响了她。”作为龙族的敖渊努力向人间的太子解释这种水生生灵种族的特性，“云小姑娘自雨中来，大雨天然会影响她的身体、情绪、记忆……都不难理解。”
江不妄闭了闭眼，尽量平复着心绪。
他想说一句，既然她沉睡不醒，那你们就治啊，想办法让她醒过来啊。
他不是没见过妖，他知道妖跟人之间的差别，他理解很多妖族的生灵特性天然就和人类都不太一样，可是，怎么会偏偏有天上的一滴雨，变成了人呢？
江不妄从没见过由雨变成人的生灵，他丝毫不了解她，以至于她只是晕倒一下，他都不知道除了抱着她避雨，还能做些什么。
他甚至不知道该去哪儿找她的同族，去问一问，像她这样是不是正常的情况。
她沉睡时，仿佛一呼一息都是雨，眼尾红着，还落了颗泪。
江不妄抬手，拭去了那颗泪。
……
云有泱确实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是好多好多年前，大概还是盘古开天地后没多久的那个洪荒时代。
自盘古开天地后，天地相邻，万物灵气浓厚，那个时候，一些自然法则在天地灵气间化形显灵，他们掌管着天地的一部分规律，这就是最早的神明。
玄英就是这样的神，上古四方神，山川百源拜祭之祖，冬神。
冬神是个很冷的神。
沉默、安静、像雪一样不说话，比起寻常喜爱热络的神仙而言，他也不怎么和别人交谈，他时常坐北落墟的山川间，有时一坐，就是一个四季过去了。
他的性格就像他的神职一样！真是太冷的一个神明啦！
万物生灵们总是这样感慨，比起冷冰冰、不爱说话、还容易给大家带来风雪疾病的冬神而言，大家总是更喜欢温暖的、悲悯的神，就比如春神。
还比如，听闻人间新出了一位名叫“岚”的人皇，这位人皇可不得了！他生来就因太过瘦小而被父母抛弃，是个孤苦无依的孤儿，却凭着在这个人不人妖不妖，万物都很混沌的岁月里摸爬滚打挨出来的一身铁血本事，统一了四海十洲，让这混乱的天地终于勉强有了个样子：国有其君，都有其城，邑有其民。
玄英对这位“英雄”并不感兴趣，关于“岚”的事迹，他更多的，是听风雨偶尔给他带来一些只言片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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