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天黑得有些不像话,像一张阴沉沉的大脸,半点星光都不带。过了一会儿,夜里忽然下了点雨,给这个无聊的夜晚降下零星的恩泽。

两人回到家,随便吃了点东西,各自休息了一下。

虞霜台洗完澡,倒了杯水,坐到靠近落地窗的那个沙发上。

她两手捧着那杯热水,一点一点地试探着喝。

水有些烫,从她掌心处微微传来一点刺痛灼烧,但又是刚好能够忍受的程度,所以她不声不响地忍受着,像以前的很多时候一样。

现在的美好时光有些太难得了,细雨微微,略带凉意,但屋里暖气又很足,她空闲无事,不用上班不用上学,好适合睡觉。

她一点都不要想那些过去,一点都不要想,她的心里全都装着好东西,全是好的,一点都不要给旁的坏事留位置。

等徐君羡洗完澡出来,她已经躺回了床上。

一开始,徐君羡还以为她没睡着,因为她皱着眉头,一直在说话。

即使大部分时候都是喃喃自语不清不楚。

徐君羡靠近了一点。

被子下的小人像个没有生气的人偶,松散地蜷缩在床上,面上却泛起一抹病态的潮红,像被烫伤了一样。她睡得很不安分,下颌、手指都在微微颤抖,呼吸声一开始很轻,却偶尔会粗喘起来,隐约还会传来压抑的呻吟。

她又在做噩梦了。

这次的噩梦似乎很凶,她急促且剧烈地喘着气,手指把被褥揉得皱成一片,似是顷刻就要窒息。

他想叫醒她,却忽然从她混乱地呢喃中听出几个成片的句子。

“对不起……对不起……”

这几声混乱的道歉,像是一阵乱锤敲在他的心头。

就像半年前的那个雨夜,雨珠也是大颗大颗的,拍在车顶上都很有份量,他现在想起来,那声音就像在钉棺材板一样,一下,一下,让人毛骨悚然。

当时他为了避让,猛地扭打方向盘,最后撞到了一旁的路灯上。

“砰——”

安全气囊的冲击力让他浑身发颤,疼痛顷刻间变成了无止境的嗡鸣,身体某处好像被烧红的铁钉戳穿了一样,火辣辣的,等他回过神来,全身都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在被剧痛刺激得晕厥前,他留意到路旁的那个女孩。

她左手横举,悬在半空,和血泊里的人保持了一个很近的距离。

他刚刚就注意到了,这是那个受害者的家属吧。

小姑娘顶着个乖顺的齐刘海,留着齐腰的顺滑黑长发,跟雪白的肌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可偏偏她还穿着一条小白裙,裙摆上挂着飞溅的血。外头正在下雨,她的小白袜也早已被雨水打湿了。

可她丝毫不避。

似是感受到他的目光,她忽然冲他看过来。

不知道是不是睫毛下垂的缘故,她的瞳孔显得很黑,又黑又沉,像被雨水浸润过的黑曜石,泛着一种黯然的微光。

徐君羡有一种很强烈的直觉,她是看着他的。

那表情让他全身一麻,脊背发凉,如同撞见高速上逆行的货车迎面冲他驶来。

她朝他笑了一下,笑得有些远离人群。

那是一张抽空神情的脸。

他疑心是不是车顶撞开了一个洞,不然雨水怎么能够渗进来,将他脑子洗得空空如也。

然后她又说了什么。

那个口型,他一直不知道是什么。

直到今天在珠宝店,直到今晚看着深陷噩梦的虞霜台,他知道了。

就是“对不起”。

那辆逆行的货车像是与他两不相避,直至轰然对撞。

为什么偏偏是这句话呢?

她到底在做什么?在想什么?

虞霜台抽泣了几声,唤得徐君羡垂下眼眸,他本以为那场车祸里痛苦的只有他一个人,现在看来,只不过是她藏得更深罢了。

平时她几乎是不苟言笑,也不怎么表露心声。他只看见她笑过几次,在那个老式居民楼时,她对他笑过几次,今天她对着姚观辰也笑过一次。

或许是因为次数少,他记得很清楚。

“别哭了。”

他用指腹擦过她的眼角,微微刺激得她缩了一缩。

她的皮肤太嫩了,还是容易留红印的体质,他得尤其小心,像提防绸缎勾丝一样仔细地抚过。

他抚平被他揉皱的被子,太阳穴感到一阵胀痛。

最终他还是没能把她叫醒。

一觉醒来,虞霜台觉得有些胸闷气喘,心脏仿佛嗵嗵地跳满了整个胸腔,她大气没喘上来,顺了好久的呼吸。

眼睛是睁不开的,手也是怠惰的,她整个人虚软地倒在床上。

她好像是睡了一觉,但好像整夜都没有真正睡着,潜意识里有什么东西无声地折磨着她,让她怎么都没办法达到深度睡眠。

她看了下身边的人,他还在睡。

不知道是不是她没睡好的缘故,她觉得徐君羡看起来也有些憔悴。

这种静谧的早晨会让她以为一切如常,但好像有些东西在悄然之间就慢慢改变了。

她想要下床,一翻身,才发觉他又握着她的手。

她的手无意识地攥着拳头,他就那样把大手包在外面,而且握得很紧,感受到她的抽身,还微微瑟缩了一下。

虞霜台四处望了望,这才发现那条小鱼的踪迹,她取来代替自己的手,总算把拳头抽了出来。

简单地做完早晨的例行工作后,她来到了衣帽间。

明天徐君羡就要去出差了,听他说是去邻省,大概三四天,昨晚上他已经收拾了行李,不过时间太晚,他也就随手收拾了一部分。

行李箱孤零零地摊在地上,里头散乱地装着几套衣服,像是直接从衣柜里拿下往里头一丢,有些连衣架都还没来得及取下。

她看见他拿的大部分都是正装,这才有一种他将要去上班了的实感。

虞霜台顺手将他的行李收拾了,领带衬衫西装外套,她知道衣服怎么叠不会容易皱,怎么装能够节省空间,怎么收纳能够方便取用而不弄乱其他的东西……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的个人用品就只有这么一个小箱子,方便快捷,拎包就能走。

可现在光是装他昨天买的那些衣服,恐怕都有些够呛了。

看来她要物色一个大点的行李箱了。

忙着忙着,她忽然感受到一抹灼热的目光,强烈到让人分不清是注视还是瞪视。

她一抬头,徐君羡就站在门口。

他穿着睡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见她望过来,轻抿了一口。

“醒了?”她问。

“嗯……”

他的声音有些黏糊,好像还没睡醒,而且整个人都有些异样。

霜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觉他在看自己的手——手上的内裤!

她本来还觉得没什么,叫他的目光一打量,她才后知后觉地有些脸红。

以往她也做过上门收纳打扫之类的杂活,客户的东西她什么没见过,怎么会对一条裤头子感到尴尬呢。

自从发觉了他的目光起,她就觉得屋里的安静得有些吵闹,好像恐怖片里鬼怪突脸前的平静。

她立马装作整理衣服,把之前已经叠好的衣服又反复地叠了一次,还稍稍添了点“先做这个后做这个”的碎碎念,就连指尖挥动都带着一种刻意的从容。

她想起他之前说过,发现端倪就要当断则断,趁早结束,不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那只会让所有人都痛苦。

所以,他今天是来结束痛苦的吗?

“家里居然还有熨斗?”

他先打断了冷场,将目光落在被她熨得板正的衬衫上。

“有啊,在杂物间,”她想起来,当时发现那熨斗时,上面确实覆了一层灰,“不过蒸汽出得不是很流畅,现在修好了。”

虞霜台想了一下,大概因为今天是周末,民政局不上班,所以他才什么都没提吧。

他走过来,把她拆下来的衣架挂好。

“这世上还有你不会做的事吗?”

“当然啊,”她瞪大眼睛,“我不会做的事情可多了。”

“哦?哪些?”

虞霜台觉得他今天颇有一种没睡醒的黏糊劲,衬得他整个人都温柔了许多。

“我学习成绩很一般,也不太会说话,不讨人喜欢,还不懂拒绝……”

“你说的这些我一个都没发现。”

她没理会徐君羡的安慰话,一抬头,忽然瞥到不远处的帽架,上面有个印着飞机的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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