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后脑勺被蛰了似的一疼,铺天盖地的大雾重新弥漫,她的视线再次变得模糊。

薛大夫说过,针灸效果还不稳定,每次可以让她短暂恢复视力,但起效时间随机,持续时长也不固定。

宋苡安当初听时虽然抱着乐观心态,但也没想到如此立竿见影,昨天才扎过针,今天居然就能看见了!

虽然只有短短的一息,她已经非常知足开心!

她勾了勾夫君的手心,对方像是突然惊醒,窸窸窣窣掀开布料的声音响起,紧接着是男子含糊的、刚睡醒时特有的沙哑:“醒了?”

宋苡安朝他勾勾手指:“你过来一下。”

等夫君做到自己身边,她突然张开手臂,用力抱住了他!

对方像是被烫到,下意识就要蜷缩后退,但又硬生生克制,后背僵硬,许久,才哑声道:“为什么?”

为什么抱他吗?

宋苡安抬脸,笑出两个梨涡:“心情好!”

“……为什么心情好?”

“不告诉你!”宋苡安笑眯眯,“要给你惊喜!”

权珩无言片刻,抬手落在她发顶,沿着少女柔顺如绸的长发,慢慢从头顶摸到发稍。

宋苡安像只乖乖被撸毛的小兔,任由他的手掌,一下,一下。

昨夜,夫君大概是和自己手牵着手入睡的。

她有意识的时候,自己的手心还是空的,那就是她睡着之后,他才偷偷牵过来的。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夫君这么喜欢粘着她啊……

或者说,夫君其实是害怕孤独的人呢?

想到这里,宋苡安的心脏像是涌出了无数细细密密的小气泡,轻飘飘地浮起,又噼噼啪啪炸开,又酸又甜的气流冲出来,令她微微熏然。

于是她加大手臂的力气,更加用力地抱紧了身边的男人:“夫君~”

权珩抚摸她长发的动作一顿,恰巧,手已经落在少女的后背。

单衣轻薄,挡不住灼灼体温,还有那股熟悉的馥郁甜香。

权珩犹豫片刻,学着她的样子,也环抱住宋苡安。

“嗯?”

感受到后背落下的温度,宋苡安嘴角弧度咧得更大:“夫君!”

“嗯。”

“夫君、夫君!”

“……到底怎么了?”

“嘿嘿,没什么啦!”

她就是想叫他嘛!

反正,无论她喊多少次,他都会回应。

*

“宋娘子,今天你相公还是没有来吗?”薛潜站在医馆门口,止不住地朝宋苡安身后张望,眼里闪着异样希冀的光彩,似乎期待着能看见什么人的身影。

今日是第二次施针,宋苡安还没到医馆,身边王婶就惊讶地喊出来:“哎呀,薛大夫你在等我们吗?还特地出来迎接,太客气了太客气了!”

薛潜心不在焉地客套几句,又追着宋苡安确认:“宋娘子,你相公没有来送你?我不是说过,要和病人家属沟通病情的!”

“来了,又走了。”宋苡安有些不好意思,“抱歉大夫,我回去之后忘记和我夫君提了。”

薛潜维持好的和善笑容险些绷不住,咬牙半晌,才控制好情绪:“那你下次一定要和你夫君说!算了,先进来施针吧。”

“好。”宋苡安笑道,“对了大夫,你的医术好厉害,我上次回去真的能看见了!”

薛潜今天似乎有些心不在焉:“那就好。”

一旁的王婶插嘴:“薛大夫,你身体不舒服啊?我看你眼底下挂的黑眼圈都快拖到下巴哩!”

薛潜勉强朝她笑了笑:“最近在研制新药方,通宵频繁了些。”

王婶:“哎哟,你自己都是大夫,怎么还这么不顾身体。”

薛潜叹了口气。

这村妇懂什么!他来这里又不是真的为了给这帮乡民看病的!

他辛辛苦苦磨了一晚的药粉,又得抓紧时间趁着红叶村人没有睡醒,挨家挨户把药粉投进井水里,还得小心不要被那蛇妖抓到,提心吊胆一整宿,精神还能好就有鬼了!

……

第二次施针结束,薛潜坚持要送宋苡安到门口,还要陪她一块等权珩。

“都说医者父母心,我从前都不信,现在看见薛大夫,才知道这话说得一点不错!”

王婶感慨,热心肠的老毛病又犯了,话锋一转,“我看薛大夫也算一表人才,不知年岁如何,家中可有婚配?”

薛潜想摆脱她,随口敷衍:“我家中没有亲人了,算命的说我是天煞孤星,我也不打算娶亲。”

王婶瞠目结舌:“啊这……”

“那个,薛大夫还是回去吧,我夫君今日应该不来。”宋苡安插嘴。

她不好直说,其实权珩好像听到了上次她和王婶关于看男科的对话,这下他看薛潜的医馆就仿佛猫狗看割蛋蛋的兽医,如临大敌,根本不肯靠近医馆半步。

薛潜皱眉:“你夫君不会来接你吗?”

“他不来,我待会还打算和小宋娘子一块逛街呢。”王婶帮腔。

薛潜欲言又止,但再强行挽留就太明显了,他只好悻悻目送二人离开。

其实王婶的话说的不错,今天她们确实约好了逛街。这还是宋苡安第一次来比较热闹的镇上,还好王婶是个优秀的同伴,能说会道,一张巧嘴能说得色香味俱全,时不时把宋苡安逗笑。

笑完,宋苡安又突然想到自家夫君,他那种沉闷的性格,肯定说不出王婶这么有意思的笑话。

她暗暗把王婶的笑话记在心里,打算回去以后学给他听。

他应该会被逗笑吧?

真想看到那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啊……

宋苡安走走停停,买了一些糕点,打算带回家和权珩分着吃,忽然身边王婶讶然地“咦”了一声:“仁心普济院,这是干什么的?”

宋苡安倒是知道:“是由官府开办的福利机构,专门收留无家可归的人。从前我娘家的城里也有。没想到红叶镇这么个小也有普济院。”

王婶:“要不是陪你逛,我也没来过这地方,看着挺清净的。”

“来都来了,不如进去看看。”宋苡安有些好奇。

普济院不大,没过多久二人就找到了院长,是个慈眉善目的白发老妪,原本正坐在院子里纳针线活,估计闲着也是闲着,见难得有人来参观,院长热心肠地为她们引路,一边介绍普济院的情况。

“但凡身有残疾者、老弱无依者,都可以住在我们这里,包吃包住,也会开设免费的课程教她们谋生手段,比如编织啊、盲人按摩什么的。”

宋苡安侧了侧头,能听见人走动的脚步声,翻书声,却没有听见人交谈,也没有人打闹嬉戏。普济院中种着一颗大树,秋风阵阵,落叶飘零,周遭平和而安宁,但她就是觉得太安静了。

她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在她的小院里,有鸡鸣,有大黑的犬吠,还有权珩,他的脚步声、洗漱声、炒菜时锅铲碰撞的声响,他偶尔同她交谈时、或沉或笑。

正是因为有了这些声音,她失去光彩的生活才显得不那么枯燥。

若是当初,她看不见之后,不是和夫君在一起,而是被送进了普济院……

院长正好向她们展示盲女们的织布机,语气颇为自豪:“大家虽然眼睛看不见了,可也能用自己的双手织布挣钱,这位夫人,你要学也很快的!”她这是把宋苡安当成准备入住普济院、提前来感受生活的了。

对她的好心,宋苡安哭笑不得:“我有家人,只是来看看。”

“哦。”院长笑道,“没事没事,看看也欢迎!”

宋苡安礼貌回以微笑。

院长:“当然啦,如果夫人你以后改变主意,想要来这里,也随时都可以!”

宋苡安摇头,心里十分笃定,自己不会去的。

普济院里的生活很平静,可不是她要的平静,这里很好,只是她不喜欢。

她更喜欢和她的夫君在一起。

参观完一圈,王婶小声嘀咕:“这地方倒是清净,就是感觉比寺庙道观还没活人气,我要是住在这,肯定要闷坏的!”

“本就无依无靠,虽然能自食其力,但多少还是无法像常人一样活泛吧。”宋苡安小声道,又从怀里拿出钱袋,“院长,这是我一点绵薄心意,请帮院里的姐妹兄弟们收下吧。”

每次权珩出门跑镖回来,都会将工钱如数上交,宋苡安再从中数出几枚铜钱给他零花。她私下打听过,这年头到处打仗,跑镖也不稳定,有时能收到货款,有时却是百忙一趟一个子都没有。可每一次权珩回家,交给她的铜钱串数都分毫不差,宋苡安怀疑他是私下又去打了零工补足,只是他都去额外打工挣钱了,回到她面前却还是一声不吭。

院长推脱不过,蔼然笑着收下了:“夫人心善,我替院中孩子们多谢您啦!”

……

等到权珩来接人时,一眼就看出了自家妻子神色不对。

“发生什么了?”

宋苡安摇头,没有说话。

权珩不擅追问,把人送上车后,拧眉看向留下的王婶。

突然后背一凉的王婶:……

她竹筒倒豆子似的把今天去普济院的事情说了一通,才犹豫道:“我想,小宋娘子可能是看到那些没了亲人的盲女,心里难受吧,有句话叫什么、什么乌鸦上面很奇怪嘞……”

“物伤其类。”权珩补充。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小宋娘子那么聪慧开朗的一个人,若是以后眼睛真的好不了,一辈子只能做些编织、盲人按摩之类的事情,她心里得多不好受。”

末了,又感慨:“最好小宋娘子的眼睛赶紧好起来!”

对此,权珩没有说话。

这样的沉默,一直延续到他们回到家,用过晚饭,分别洗漱完,躺在床上和地铺里。

隔着黑暗,他看向垂着纱幔的木床,犹豫再三,正想开口说话,却听见纱幔里已经传来了沉沉的呼吸。

憋了一肚子话的权珩:……

妻子已经睡着了,他也不可能把她吵醒,只好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入睡。

*

天刚蒙蒙亮,宋苡安“刷”地睁开眼睛。

她翻了个身,炯炯有神地盯着床下的铺盖。

一刻,两刻,即使眼睛睁得酸涩,她也舍不得眨眼,就怕错过了恢复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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