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蒋青韵听见玄关传来开门声,手里那盘准备重新加热的菜刚送到微波炉前,又被她端了回来。

“终于舍得回来了。饭都快凉了。”

蒋青韵觉得稀奇,目光挨个从几个人脸上扫过去。不看还好,一看吓一跳。

“小澍,你脸怎么了?”

她绕过餐桌走到近前,灯光一照,陆辰澍嘴唇那块擦伤更加显眼。落在他那张平日没什么瑕疵的脸上,怎么看都扎眼。

“怎么弄成这样?磕哪儿了?这也不像普通撞一下。”

陈西春把鞋换好,直起身,抢答:“不知道被哪个神经病打的。”

始作俑者顾梓渝难得有自知之明,连一句辩解都没敢往外冒,乖乖跟着众人去餐厅坐下。整顿饭更是安静得反常,平时最能活跃气氛的人今晚彻底熄了火,夹菜、吃饭、喝水,样样规矩。

偶尔实在憋不住了,才偷偷往陈西春那边瞄一眼。

陈西春不理他。

顾梓渝就把目光收回来,没精打采地低头继续吃饭,长长叹了口气。

那点犯错以后想求和又不敢开口的心思,几乎全写在脸上。

陈政坐在主位,把这一桌年轻人的动静收进眼里,却没多问。饭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起身往酒柜走,说难得今天人齐,怎么也该喝两杯。

话说得一视同仁。

等酒拿上桌,针对谁便很清楚了。

温宿率先抽身,说待会儿还要开车回学校。

陈政听完点了点头,半句没劝,转手便把另外两个杯子倒满。

顾梓渝看着面前那杯酒,一时无言。

陆辰澍也没拒绝。

几轮下来,他们两个到底醉了几分还看不出来,陈政先撑不住了。

开始还谈得像模像样,酒意越往后涌,话题也越来越没有章法。

一会儿拍着顾梓渝肩膀,夸现在的年轻人身体好,肩背练得结实;一会儿转过去问陆辰澍什么时候毕业,说到最后露出死亡微笑。

“你们两个。平时该忙什么忙什么。少惦记我家宝贝。”

蒋青韵实在听不下去了,起身把人从椅子上架起来。

“我说你好端端喝这么多酒干什么?都多大岁数了,也不嫌幼稚。春宝,你送送他们。晚上路不好走,都注意安全。”

蒋青韵朝陈西春眨眨眼睛:“年轻人的事情自己解决。”

陈西春被妈妈这一眼看得莫名心虚,含糊应声。

“知道了。”

顾梓渝今晚没少喝。

好在酒量比她爸爸陈政强,人还能靠自己两条腿站稳,唯独脑子不大清醒。

从餐厅到玄关不过十几步,他一路都在为刚才那一拳翻案。

“阿宿,我真觉得我没看错。我可是五点零的视力,和鹰眼没区别知道不。”

温宿连应付他的耐心都耗尽了,一手拽着人,半拖半架地带出院门。

有温宿在,顾梓渝应该丢不了。

陈西春收回目光,转身去照顾剩下的另一个。

陈西春走到陆辰澍旁边:“要不要我帮你叫辆车?你现在住哪里呀?”

她没有驾照,爸爸今晚也指望不上,妈妈正在楼上照顾人。家里平时能开车的几个,这会儿一个都腾不出手。

陆辰澍一只手撑住桌沿,缓慢站起来。

“不用叫车。”

不开车,难不成走回去?

陈西春第一反应是陆辰澍想吹吹风醒酒。陈政和蒋青韵吃完饭就喜欢拉着她散步,每逢假期爬山什么的也更是少不了。

非得走吗?

她迅速估算了一下这里到市区的距离。

要不他走他的,她打车跟在后面看他行不行?

眼看陆辰澍朝门外走去,丝毫没给她思考第三种解决办法的时间,陈西春只得拿上外套跟过去。

她怕他喝多了脚下不稳,一只手虚虚悬在他手臂附近,既不好意思真扶,又时刻准备着他万一晃一下就赶紧接住。

脑子里那场漫长的徒步最终没有发生。

不到十分钟,陆辰澍停在了一栋旧楼前。

借着院里的灯,她朝面前看了一会儿,很快认出了这里。

大院这些年翻新过几次,新铺了路,也换过路灯。唯独这一片动得不多,楼还是记忆里的楼,外墙受过许多年风吹雨打,颜色比从前暗了不少。门前那棵树倒长高了许多,枝干粗壮,树冠几乎探到了二楼窗边。

是陆辰澍之前在大院的家。

陈西春端着水回到陆辰澍的卧室。

又是烧水,又是把人一路扶回来,前前后后折腾了这么久,她总算有机会坐下来歇一会儿。

如果心里真有一本专门用来给人打分的小册子,那么“喝醉以后不发酒疯,也不给别人添麻烦”这一项,陆辰澍肯定能拿到很高的分。

让喝水就喝水,让坐着就坐着。

除了反应比平时慢一些,话也少一些,几乎看不出和平常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陈西春彻底放下心来。

“我以前还以为你们搬走以后,这套房子就卖给别人了。”她坐在床边,视线顺势往四周转了一圈,“有几次晚上路过,我还看见这里亮着灯,当时还想,新搬进来的人怎么也不拉窗帘。”

没想到兜兜转转这么多年,这里居然还是陆辰澍的家。

而且和她记忆里的样子没有太大变化。

桌面和柜子都收拾得很干净,书架上的东西摆放整齐,连窗台都看不见积灰。

完全不像一套常年没有人住的房子。

杯口的热气不断往上冒,将陆辰澍的眉眼遮得有些模糊。

“搬走以后,又买回来了。”

陈西春:“买回来了?”

“嗯。”

酒精让人的反应变慢了,陆辰澍安静了一会儿,才继续说:“本来不会买。”

搬家之前,他问过父母一次,能不能不走。

那是陆辰澍第一次因为自己的意愿,向父母提出一个要求。

可大人的工作和生活很少能因为一个小孩子的一句话改变,最后他们还是搬走了。临走前,父母却把这套原本准备卖掉的房子重新买了下来。

“平时没人住。”他说,“过年的时候,我会回来。”

“过年?”陈西春没想到他会回来。

陆叔叔和阿姨工作一直很忙,忙到逢年过节也不一定能凑到一起,这件事她从小就知道。

所以那些年除夕晚上,他们一家人在隔壁吃年夜饭,蒋青韵端着一盘又一盘菜从厨房出来,陈西春趴在阳台上等烟花,顾梓渝在旁边嫌她吵。

一墙之隔的地方,原来一直有人。

她脑子里毫无征兆地冒出一句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话。

——对男人心软,就完蛋了。

陈西春不知道这句话的依据是什么,但她的心确实和那颗刚剥好的鸡蛋一起,在热水里泡得又热又软。

她伸出手,在陆辰澍摊开的掌心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就这么替很多年前那个独自回到这里过年的少年做了决定。

“笨死了,以后你在的话,就来我们家过年吧。”

“反正就隔了一堵墙,又不远。我妈妈每年都要做特别多菜,我们几个根本吃不完,多一个人她肯定还高兴。”

她怕陆辰澍觉得这只是一句随口的客气话,又很认真地补充了一遍。

“真的。”

陆辰澍视线停在刚才被她轻轻拍过的掌心。

那里当然什么都没有。

可他摊着手,很久都没有收回去。

陈西春没发现。

她重新跪坐起来,从口袋里摸出吃饭时蒋青韵塞给她的鸡蛋,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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