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姑娘怎么在这里。”

苏晏回身看她,一双桃花眼潋滟多情,轮廓天然挑出些媚而艳的风流。

“没完成尚书大人的任务,还在园子里乱跑,你不怕惹他们生气?”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江初宁脸侧的泪痕,唇边笑意讥诮,“虽说江主事多半要被丢出来做替罪羊,不过案子真开始查,总要费一些时间。”

那只手顺势下移,慢条斯理划过苍白纤细的颈,苏晏把玩着这份战栗的隐忍,愉悦眯起眼,意有所指与江初宁笑。

“你说,他们会不会先拿你当出气筒?”

江初宁被他的动作吓得僵滞半晌,才惶然想起来要跪,初春的风里寒意薄凉,吹得她瑟缩打了个冷颤:“求您……求您救我。”

苏指挥使居高临下打量了她一霎,嗤笑道:“想让我收下你?”

她点了点头,一滴泪盛在眼底,哀婉凄清,楚楚可怜。

“江姑娘刚从横州来,或许不太清楚,京城不比地方,熬人的规矩可多着呢。”

“只要苏大人愿收下我,我……妾愿意做任何事。”

江初宁犹豫半刻,终于闭上眼,仿佛自暴自弃般,抬手将袖子往上拉了些,哀哀扯出一个苦笑:“反正也不会比现在更糟了……”

她瘦得厉害,皓腕凝霜,几乎挂不住镯子。那段小臂上新伤旧痕青紫交叠,触目惊心。

苏随意瞥了一眼,面上没什么情绪:“江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江初宁低下头,忍在眼里的泪盈盈落下来:“我如果回江家,他们……他们一定会打死我的。”

树上雀鸟欢鸣,尖利如刀刃擦过生涩的弦,声声剜在心上她艰难宁熬了许久,听到一声轻笑。

“所以呢?”苏晏俯身拍了拍她的脸,亵慢的羞辱割江初宁所剩无几的自尊,“想让我可怜你?”

“江姑娘进京也有两月了吧,没听过缇骑司的名声?”

她怔怔抬起头。

“我只救有用的人。”

江初看着着苏晏目光里碎冰一样的揶揄,终于落入不见天日的绝望。

物品一样被送出去、又被拒绝,连自救都做不到的人,能有什么用呢。

苏晏满意享用过眼前的绝望,云淡风轻放手,轻佻勾唇:“江姑娘早些回去吧,或许能少挨点打。”

直到苏晏的背影消失在游廊另一侧,江初宁依然颓然跪坐在原地。她怔愣半晌,无法抑制地捂住脸,抽噎哭出声来。

她好害怕……

该怎么办……该怎么办才能让他们满意。

江初宁蜷在廊边哭了一会儿,又怕有人经过,扶着栏杆踉跄站起来,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正犹豫要不要回棠梨苑,忽然听见背后有人笑。

“这是哪家的小美人,怎么一个人在这伤心?”

她立时僵在原地。

那人看着三十来岁,一双细眼睛挤在横肉里,色眯眯皱成一条缝。他见江初宁没反应,竟揽了她的肩凑到脸前:“从前怎么没见姑母家有你这个人,看着倒怪可怜的。”

江初宁吓得六神无主,挣扎想逃出他的桎梏。然而那人牢牢钳着她的肩,嘀咕到:“难道是要送给苏晏的那个丫头?”

他又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姑娘:“苏晏不要你,对吧?”

“放……放开!”

江初宁用力想去掰肩上那只手,那人却得寸进尺,拖着她出了月洞门,往廊外的芙蓉榭去。

“苏晏不识货,你不如跟我呗。今天把爷伺候高兴了,爷明天告诉姑母,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娶你过门。我们吴家可不比苏晏那小子差。”

江初宁闻言呼吸一滞。

她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吴家。

是吴夫人的侄子。

去年末江家给父亲设接风宴,江初宁虽然没有去,可她知道,江妙仪回来发了好大的脾气,焚香沐浴折腾一日,连赴宴的衣服都撕烂丢了,说是嫌晦气。

就因为被吴公子搭了话。

她听家里人议论,吴大少爷不成器,只靠着姑母庇护,腻在尚书府混日子。整日游手好闲,最宝贝他那几只油光水滑的猎犬。

若只是斗鸡走狗,在京城纨绔里也不算什么大事。可吴大少爷的狗,是吃人的。

一旦有下人惹大少爷不开心,就会被丢进狗笼里,直至血肉模糊,吴大少爷还会在笼外拍手叫好。

他的贴身书童和两个妾室,都是这么死的。

吴少奶奶是远嫁,不知道丈夫的恶行,过门不到半年,便吓病了,如今沉疴难起,只躺在床上熬日子。

江初宁呆滞一霎,随即剧烈挣扎起来。

江姑娘很怕狗。

她四岁那年,夫人带家中女眷去寺庙礼佛,半路借了庄农的院子歇息,白氏与她刚入院内,一条狗无端发狂冲过来,白氏当即把她推到身前,自己却跑了。

幸而主人及时赶来,在恶犬扑上江初宁之前,制住了狗。

事后白氏抱着她哭了很久,眼泪湿凉糊了她一脸。

白氏哭完了,又摸了摸她的头,说。你要保护好娘。娘只有你。

像今日这样,你做的就很好。你要永远护着娘。

彼时江初宁太小,只记得那一刹茫然无助的恐惧。白氏又鲜少流露这样动情的夸奖,她便在这欣慰里努力接受,是自己本能扑出去,要替母亲挡这一劫。

至少今日,母亲没有打她。

如果这样能让母亲开心,能让她少挨些打,江初宁是愿意的。

可从此之后,她哪怕只是听到狗叫,都会双腿发软。

她不能落在吴大少爷手里。

若跟了他,明日她就是狗笼里那两个妾室。

“闹腾什么!”

两人此刻已经在芙蓉榭边,吴大少爷不满江初宁的反抗,用力把人推在石栏上。

“你一个被人送来送去的庶女,还挑三拣四的?跟了爷,爷疼你——”

江初宁背后撞得生疼,姓吴的却已经在扯她的衣领。恐惧与恶心铺天盖地压下来,她终于不顾一切,用腿,用胳膊,用指与牙齿甲,用所有能想到的手段去反抗眼前的男人

挣扎间,江初宁膝盖上顶,撞在了男人最脆弱的部位。

施暴者立刻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弓成一团,踉跄歪向旁边。

江初宁猛然挣脱桎梏,用力推了他一把,跌跌撞撞往游廊处跑。

她跑出去几步,突然意识到不对劲,怔怔回过头,见姓吴的头磕在石阶,整个人瘫在地上,没有半分声响。

恍惚间,江初宁看到眼前有血迹渗出。

“吴……吴公子?”

姓吴的依然没有反应。

江初宁呆滞一霎,心脏开始剧烈颤悸。

他死了吗?

她……杀人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一片死寂里,她仿佛听到有人说笑着往这边来。江初宁猛然回神,再顾不得地上的施暴者,转身便往远处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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