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过年
张佳乐仿佛一尾活水,注入了梁夕原本沉闷规律的生活。
他会在她加班晚归时,算准时间煮好宵夜;会在她皱眉看报表时,凑过去用冰可乐罐贴她的脸;会在周末硬拉着她去逛那些她以前从不涉足的花鸟市集,或者只是漫无目的地压马路。
梁夕甚至还被他拉去爬了一次山——海拔4800cm的魔都最高峰,历时600秒登顶。由于海拔太高,官方还贴心地准备了登山杖。
梁夕也在悄然改变。虽然话依然不算多,但笑容多了,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冷清疏离淡了许多。
她会跟张佳乐一起在超市为了买哪种口味的薯片而争论;会在他打游戏输急了摔鼠标时,吐槽他心态不行;也会在某个疲惫的夜晚,主动靠进他怀里,什么话也不用说,张佳乐就会把她抱紧。
拥抱的力量是神奇的。
人的身体其实比想象中更聪明,也更容易受伤——它忠实地记录着我们所有的经历。当交付出去的信任曾被摔碎,身体会筑起一道坚硬的墙,把渴望和恐惧一起关在里面。
梁夕和韩文清在一起的时候,不是没被爱过,但韩文清那种男人,本身就不擅长表达。他越在乎,越怕暴露、越不敢用力、越克制。印象里,韩文清几乎没有把她按在怀里拥抱过。
而信任的重建,往往不是从大脑的理性分析开始,是从身体的允许开始。
那道墙,不是靠道理说服能拆除的。它需要一次次的温度,让紧绷的肌肉一点点松开,让屏住的呼吸慢慢变得深长。
对梁夕来说,张佳乐的拥抱,大概就是那一次次微小的温暖。他不在意场合,无论她在厨房、客厅还是卧室,他都会像大金毛一样扑上来,把她整个圈住,黏在她身上。
梁夕第一次被张佳乐这么抱着时,着实愣了一下。身体先于大脑感受到那种温暖、挤压和包裹感,心跳隔着胸膛和他共振。
在他用力收紧手臂的那一刻,好像所有的压力、混乱、烦扰都被这个拥抱挤了出去,隔绝在外,只剩当下的心跳和温度。
一开始,她只是被动接受,甚至在他抱得太紧的时候还会调侃——张佳乐,你上辈子是属八爪鱼的吗?
但后来她发现自己其实很喜欢这种感觉。
那次大概是离春节没多久的时候,梁夕经手的某个项目出了问题,她被执行部门甩了锅,心情低落。回家后张佳乐像往常一样靠过来抱住她,她下意识地把脸埋进他胸口,闷声说了一句“再紧一点 ”。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有多渴望这种感觉。
后来好像拥抱慢慢就成了某种习惯,某种放松和情绪释放的方式。她不抗拒,张佳乐就更加肆无忌惮。
转眼到了年底,S市的冬天湿冷。张佳乐听梁夕意思不想回Q市,计划着要跟梁夕一起过年。
“你爸那边……”他有些犹豫地问。梁夕这几次和家里打电话都没避着他,他知道她和家里关系紧张,尤其是和她父亲。
梁夕正在整理年假前的工作,闻言手顿了顿:“我跟阿姨说过了,今年有事,不回去了。”
“那……去我家?”张佳乐眼睛一亮,带着点小心翼翼,“我爸妈人都挺好的,知道我……交女朋友了,特别想见见你。”
梁夕沉默了片刻。去见他父母?这个进展似乎有点快。但看着张佳乐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再说吧。”她给了一个模糊的答案。
张佳乐也不气馁,他也没指望梁夕爽快答应。毕竟他们认识才三个月,正经在一起也就两个月,是个正常人都得考虑考虑。
但年最终还是在昆明过的——张佳乐提前买了机票,打着退票手续费很贵的旗号忽悠梁夕过去。
“张佳乐,你先斩后奏上瘾了?”梁夕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很是无语。这人跟着她来S市的时候就是这招,现在又来。
“那不是提前买票价格便宜嘛!”张佳乐看着梁夕不像是生气的样子,也有点有恃无恐,“而且这时候K市气候真的很不错,春暖花开的时节。你就当去玩,不用有什么压力。”
话虽如此,但见家长这种事,不可能没有压力。尤其是她跟张佳乐的相识过程还透着那么点不靠谱的味道。
“你和你爸妈说过我们怎么认识的吗?”梁夕问。
张佳乐正蹲在电视柜前捣鼓一堆乱七八糟的数据线,闻言手一顿。
“说……说了啊。”他没回头,但后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僵了一瞬,“就说我们是在云南认识的。”
“怎么认识的?”梁夕继续问。
“就……旅游认识的。”张佳乐把同一根线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旅途邂逅,志趣相投,结伴同行——很正常啊,很多人都是这么认识的。”
孤男寡女结伴同行在年轻人看来姑且算是浪漫,但在长辈眼里难道不是不靠谱的标配?还是她被孔孟伦理影响太久,分不清正常和保守?
但任何一个正常的父母,听说儿子在旅游路上认识了个陌生女生、没几天就一起结伴玩了半个云南,还跟着人家回家,都不会觉得正常吧?
“你爸妈没问具体细节?”
“问了。”
“你怎么说的?”
张佳乐终于放弃了那团怎么理都理不顺的数据线,转过身来坐在地板上。
“我说,”他清了清嗓子,开始逐条汇报,“在洱海边上的民宿里碰到的。我住你隔壁,我们在院子里喝茶,聊了几句,觉得挺聊得来,然后就一起去了普者黑。”
挺聊得来——这个概括倒是比“出来玩?”“玩多久?”“有什么计划?”“普者黑去吗?”这个简略至极的真实对话过程更正经一点。
“然后呢?”
“然后就……一起玩了几天。去了腾冲香格里拉什么的。”
“那你怎么跟你爸妈解释,一个在旅途中认识的没几天的女生,你就跟着人家跑回S市了?”梁夕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她想知道他有没有把这个故事包装得让长辈能接受一点,还是就这么直愣愣地把“你儿子在旅途中捡了个女朋友”的魔幻故事甩给了他爸妈。
张佳乐被她这个描述噎了一下。他想反驳——什么叫跟着跑,那是主动追求,是有计划有预谋的战略行动。但在她的目光注视下,他把这句辩解咽了回去。
“我说……我对你一见钟情。”他说,耳尖开始泛红。
梁夕嘴里那口水还没咽下去,直接被这话呛了一下。
张佳乐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抽了张纸巾递过去,递完立刻往后缩了半步。
“张佳乐,”她把纸巾放下,“你是在跟我说,你对一个头发三天没洗,说话句句戳你心窝的人一见钟情?你是有什么受虐倾向吗?”
“我当时就觉得,这姑娘挺有意思的。她不讨好谁,也不怕得罪谁。表情特别冷淡,认出我来也没打算搭理我。”
“你是不是对一见钟情有什么误解?”梁夕翻了个白眼,“你那不叫一见钟情,你那纯粹是被冷落之后产生的逆反心理。”
“不是——”张佳乐还想据理力争,但梁夕把话题引开了。
“你爸妈信了?”
“我妈信了,她觉得我是走了狗屎运。”
梁夕这下真的是一口水喷出来了。这段堪称离奇的恋爱经历在张佳乐妈妈的眼里居然不是不靠谱,反而是觉得自己儿子走了狗屎运?
这是什么神展开?
“我妈说——人家姑娘正经985毕业的,在外企上班,家境不错,长得又好看。你一个打游戏的,虽然现在赚得不少,但总归是吃青春饭的。你三十岁以后怎么办?人家图你什么?图你只有高中学历?”
张佳乐把他妈的语气模仿得惟妙惟肖,连那个又欣慰又忧虑的皱眉都还原出来了。
“所以她觉得我走了狗屎运。”张佳乐说,“她原话是:算了,想不通。可能是你们张家祖坟冒青烟了。”
梁夕一脸懵。所以相比于旅途偶遇,打游戏在张佳乐妈妈眼里是更不靠谱的事?
“我妈是傣族。”张佳乐补充道,像是觉得这个背景信息能帮他妈妈的逻辑做一个合理的解释,“她老家在版纳,是那种正宗的、从小在竹楼里长大的傣族。你知道傣族是母系社会吧?”
“……不知道。”这还真是超出了梁夕的知识范围。
“在她们的传统观念里,生男孩是赔钱货——以后要嫁出去的,不值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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