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盛夏邮戳

温知夏回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一点。

她轻手轻脚地拧开门锁,客厅里留着一盏昏黄的壁灯。父亲早年的身体就不太好,这几年更是每况愈下,这个点应该已经睡熟了。她把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换下高跟鞋,赤脚踩在地板上。

瓷砖有点凉。凉意从脚底一路攀上来,让她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她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盯着茶几上那个磨得有些旧了的铁盒发呆。

铁盒是高中时候买的。最开始装的是她画画的彩色铅笔,后来铅笔用完了,盒子空出来,她就拿来装那些永远寄不出去的东西。

她伸手把铁盒拿过来,打开。

最上面是一张泛黄了的贺卡。边缘有些卷曲,上面的图案是当年很流行的那种烫金工艺,印着一串英文花体字。她翻开,里面只有一行字,工工整整,是她十六岁时的笔迹。

——“新年快乐,秦屿川。”

温知夏用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几个字,指腹触到纸张轻微凹凸的纹路,像是隔着十年的光阴,触碰到了那个夏天的自己。

她把贺卡放回去,合上铁盒。

窗外隐约传来远处的烟花声,大约是有人在跨年。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她想起十年前的那个夏天。

天气热得不像话。

高一开学第一天,温知夏是被热醒的。

她躺在老房子那张铺着竹席的床上,风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带着一股子热气。她翻了个身,抬手摸了摸额头,一脑门的汗。

母亲去世后的第二年,父亲的工作越来越忙,经常十天半个月不着家。温知夏学会了自己照顾自己。她每天按时起床、做饭、上学、睡觉,日子过得像闹钟一样精准。

那天早上,她像往常一样,穿了新发的校服,把头发扎成低马尾,背着书包出了门。

九月的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头顶,柏油路被晒得发软,踩上去有一种黏黏的触感。路边的树上,蝉鸣叫得歇斯底里,像是要把整个夏天最后的力气全部用光。

温知夏低着头,沿着墙根走,尽量躲着太阳。

她其实不太喜欢夏天。

南城的夏天太长了。长到让人觉得那种闷热会永远持续下去,长到所有的情绪都被捂得发潮,黏在身上,甩不掉。

但她不知道,就在这样一个她最讨厌的夏天里,她会遇见一个人。

一个让她往后整整十年,都再也没有忘记过的人。

那天下午放学,温知夏被几个小混混堵在了学校附近的一条巷子里。

为首的那个男生看着比她大两三岁,头发染得黄黄的,嘴里嚼着口香糖,笑得不怀好意:“妹妹,留个电话呗?以后一起玩啊。”

温知夏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了墙。

她向来不会应付这种事。母亲走得早,父亲又常年不在家,没有人教过她该怎么拒绝一个不怀好意的陌生人。她只能低着头,攥紧书包带子,小声说:“我……我不认识你们。”

“现在不就认识了嘛。”另一个男生凑过来,伸手要去拉她的胳膊。

温知夏下意识地躲开,声音更小了一些:“我不愿意。”

那几个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互相使了个眼色,又往前逼了一步:“你说什么?大点声,哥哥没听见。”

温知夏的脑子嗡了一下。

她想跑,但巷子太窄,他们几个人把去路堵得严严实实。她想喊,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似的,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那种恐惧是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的,带着一种窒息感。她甚至能闻到他们身上浓重的烟味,混在夏日的热浪里,令人作呕。

就在这个时候,她听见了一道声音,从巷子口传来。

“没听见她说不愿意?”

那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调子,像夏天午后穿过树荫的风,不疾不徐地吹过来。

温知夏抬起头。

巷子口站着一个男生。

他背着光,她看不太清他的脸,只看见他身上那件蓝白色的校服短袖,和一双很长的腿。他斜斜地靠在巷口的墙上,一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另一只手提着个篮球,姿态散漫得像是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热闹。

那几个小混混转过身去,看清来人后,脸色变了变。

“秦屿川,这没你什么事吧?”

秦屿川。

温知夏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后来她想过很多次,如果那天她没有走那条小巷,如果那天秦屿川没有恰好路过,如果他没有开口——她的人生会不会完全不同。

答案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天傍晚,那个叫秦屿川的男生从墙边站直了身子,慢慢朝巷子里走来。他走到她身前站定,背对着她,挡住了那几个小混混的视线。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温知夏缩在他身后的影子里,忽然觉得那些张牙舞爪的恐惧,都被这个人挡在了外面。

“她是我学妹。”秦屿川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你们几个,是要我送你们走,还是自己走?”

那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秦屿川在南城七中的名头,温知夏后来才知道。但在当时,她只看见那几个凶神恶煞的小混混,在他的注视下,竟然真的退了几步。

“行,算你狠。”为首那人啐了一口,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蝉还在叫着,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

秦屿川转过身来。

温知夏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他长得很好看。不是那种温和的好看,而是带着点攻击性的、锋利的好看。眉骨很高,鼻梁挺直,嘴唇很薄,抿着的时候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弧度。

他的头发被汗打湿了一点,有几根贴在额角,眼睛在夕阳的余晖下呈现出一种很深的颜色,像被晒得发亮的琥珀。

“没事吧?”他问。

温知夏的耳朵嗡嗡作响,心脏在胸腔里跳得乱七八糟的。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嘴,只挤出了一个字:

“……没。”

秦屿川“嗯”了一声,弯腰捡起刚才随手放在地上的篮球,转身就要走。

温知夏看着他的背影,鬼使神差地喊了一句:“等一下!”

他停下脚步,偏过头来。

“那个……谢谢你。”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秦屿川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转瞬即逝。温知夏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下次放学别走这种小巷子。”他说完,把篮球往地上一拍,接住,转身走进了夕阳光晕里。

温知夏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他走路的时候背很直,校服衣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着。夕阳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一直延伸到她脚下。

她低头看着那道影子,像是看见了一封信,被投递进了自己十六岁的夏天里。

而那封信的邮编,是一串她不知道该怎么念的名字。

秦屿川。

温知夏回到家后,把书包放在桌上,坐着发了好长时间的呆。

她想起他校服上的名字。蓝白校服的左胸口处,用深蓝色的线绣着两个字,端端正正,像是纹在皮肤上的一道印记。

“秦屿川。”

她小声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扇在不知疲倦地转着。可她的耳朵却慢慢地烫了起来。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

梦里,那条窄窄的巷子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一个男生站在巷子口,背对着光,朝她伸出一只手。

她看不清他的脸,只听见他笑着说:

“没听见她说不愿意?”

温知夏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还没对他说一句完整的话。

除了那声比蚊子还小的“谢谢”。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脏跳得比昨天在巷子里还要快。

原来真的会有这么一天。

会有这么一个人。

像夏天傍晚的一阵风,猝不及防地撞进你的生命里,然后留下一地的兵荒马乱。

温知夏从床上坐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空白的贺卡。

那是她初一时候买的,一整套。当时觉得好看,买回来却不知道写给谁,就一直放在抽屉里。

她打开台灯,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很久,最终落了下去。

“新年快乐,秦屿川。”

写完这六个字,她的脸已经红透了。

明明离新年还有好几个月。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忽然又觉得不够。想了想,在“新年快乐”后面补了一个逗号,然后在下一行重新写了一遍:

“新年快乐。”

“秦屿川。”

“谢谢你那天帮了我。”

“祝你一切都好。”

写完之后,她双手捧着贺卡,凑到台灯下面仔细端详。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是生怕写错了任何一个字。

“温知夏,你疯了吧。”她小声对自己说。

然后她关掉台灯,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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