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廿六,卯时末。
内院账房在正院东厢,三间打通,中间的隔扇没有关。四张桌。三张坐着人。罗嬷嬷在靠窗那张,两个年轻媳妇在里侧,低着头,笔尖在纸上走。第四张在门边,桌面上有一层灰。
“你坐那张。”罗嬷嬷说。
她走过去,用袖子把灰抹了。灰很薄。抹开以后,桌面上有一道旧痕,圆的,像有人常年把茶碗放在同一个地方。
“规矩。”罗嬷嬷没有抬头,“账不许出这间屋。别科的账不许问。抄完的纸,一张不许带走。”
“是。”
“还有一条。”罗嬷嬷说,“这屋里的人,名字不许写进账里。”
她抬起头。
“为什么。”
“写进去,就有人来查。”罗嬷嬷说,“查到最后,查的是写字的人。”
屋里有一只炭盆,摆在罗嬷嬷桌边。她坐在门边,门缝里进来的是穿堂风。
“这一册。”罗嬷嬷从桌角推过来一本账,“你抄一遍。”
蓝布皮,边角磨白,比月例簿薄一半。
“抄哪一部分。”
“全抄。”
她翻开。第一页上写着:永熙十五年正月。一行只写四样:年月、事由、银数、经手。没有凭证号。没有签押栏。
“这一册叫什么。”
“待核。”
“待核是什么。”
“还没核的。”罗嬷嬷说,“核不核,不在这屋里。”
她伸手摸了摸封皮。封皮是新换的,硬,边上还有裁纸时留下的毛。可翻开来的纸是旧的,纸色发黄,边上起了毛。
新封皮,旧纸。
有人在让这本册子看起来比它本来的样子更旧。
“抄错了。”罗嬷嬷说,“是你的手。”
“是。”
“抄完了,也不许跟人说这册里有什么。”
“是。”
她研墨。墨是断的,磨了半天才化开。第一行她抄得很慢。永熙十五年正月,修东角门,银四十二两六钱,经手二房。
第二行。
永熙十五年二月,赏,银六十两,经手二房。第三行、第四行。她抄到午时,抄了十一页。炭盆那边有人在笑,说今年的炭不经烧,说西院的梅花骨朵儿已经大了。她低着头,把手在袖子里拢了拢。
三天。廿六、廿七、廿八。白天在这张桌上抄,早晚各扫一遍西廊。东头到西头,一日两遍,落叶不许剩。
廿八傍晚,她抄完了。
最后一页是空的,只有合计。她加了四遍。六千六百两整。六百三十一笔。三年,笔笔有零头,合起来一分不差。
三年。
三年里,二房在这个科目上花了六千六百两,没有一笔有凭证,没有一笔有人签押,没有一笔呈官。她把这四个字又看了一遍。
此册不呈官。
那是封皮内侧的一行小字。是廿七那天她翻封皮晾墨的时候看见的。字很小,墨是旧的,写成很久了。
她把这一页也抄了。
抄完,她把册子推回去。
“抄完了。”
罗嬷嬷翻了两页,看了看,把册子合上。
“字不错。”她说,“太齐了。”
“太齐不好?”
“太齐的,是抄过的。”罗嬷嬷说,“抄过的东西,不像真的。”
她把册子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这册子为什么给我抄。”沈知砚问。
“因为没人愿意抄。”罗嬷嬷说,“也因为,你抄了,往后这册子上的字,就跟你有关了。”
十一月初一,午后。西廊刚扫完第二遍,落叶堆在墙根,她用一块石头压着。有人在廊子那头叫她。
“姑娘。”
是柳氏。柳氏站在西廊的口子上,穿一件灰鼠皮袄,手里抱着半匹缎子。指甲上的红掉了半边,剩下的半边也起了皮,像干了的血。
“姨娘。”
“我给你送半匹缎子。”柳氏说,“天冷了,做件夹袄。”
她没有接。
“姨娘要补哪一笔。”
柳氏的手停在半空。缎子还抱着。
“你连问都不问一句。”
“问了也是一样。”她说,“姨娘不会白送东西。”
柳氏把缎子收回去,抱在怀里,抱了一会儿。
“永熙十六年十月。”她说,“修西跨院,一千二百两。”
“这笔现在挂在哪一科。”
柳氏没有说话。
“姨娘,没挂。”
“没挂,就是没入账。”
“当时急。”柳氏说,“西跨院那年的梁塌了半边,工匠要现银。账房说要报,报上去要等工部来验。等不得。”
“所以先花了。”
“先花了。”
“花的是哪一处的银子。”
柳氏看了她一眼。
“公中的。”
公中的银子,没有批,没有报,没有验,花了,三年没入账。今年年底要盘库。盘出来,这一千二百两就是一个洞。洞不能是自己的,得是别人的。
“姑娘。”柳氏说,“你也知道,这府里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这么花钱。”
“奴婢知道。”
“那你帮我一回。”
“姨娘。”她说,“奴婢帮您,不是白帮。”
柳氏看着她。
“你要什么。”
“奴婢要姨娘一句话。”她说,“往后姨娘再要动账,先来问奴婢一句。”
“问了,你就有法子?”
“问了,奴婢就知道这笔钱在哪儿。”她说,“知道在哪儿,才捞得出来。”
柳氏没有答。风从西廊穿过,把墙根那堆落叶吹开一片。
“半匹缎子,奴婢不要。”沈知砚说,“奴婢要一件旧棉袄。姨娘院里死人衣裳,一年总有几件。”
柳氏的脸动了一下。
“你要死人衣裳。”
“洗过就行。”
“……我给你找一件。”
“多谢姨娘。”
柳氏走的时候,缎子还抱在怀里。
十一月初二,夜。账房下了锁,钥匙在罗嬷嬷腰上。她借着“抄漏了一页”留在最后,把待核册又取了出来。
灯只有一盏,放在桌角。
她翻到十六年十月。这一笔要挂进去,挂得能过验,还要挂得能反手。她先试了“修造。”修造要报工部。工部有则例,有估料,有验工。挂进去,明年工部一查,查的不是账,是这府里谁在修房子。
不行。她试了“杂支。”杂支不用批。可杂支有额度,一处杂支一年过了百两,年底要单列出来给主母看。一千二百两,单列出来,等于自己举着手。
也不行。
她翻到最后一页。官中往来·待核。这六个字底下是六百三十一笔。三年,六千六百两,谁都没问过一句。她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算。
一千二百两,不能只写一行。一行整数的账,是编的。真的账,是几笔凑起来的。木料:六百八十四两七钱三分。砖瓦:三百五十一两二钱。工食:一百六十四两零七分。三笔加起来,一千二百两整。
她把三笔抄上去,抄在十六年十月那一栏的末尾。抄完,她看了一眼合计。旧账六千六百两整。加她这三笔,七千八百两整。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她坐在那里,看了很久。六百三十一笔,笔笔有零头。加起来,一分不差,整整齐齐六千六百两。零头不会自己消失。有人抹过。抹下去的那些,记在别处,或者根本没有记。
然后她要添的这一千二百两,添上去,正好七千八百。这本册子,本来就在等一个整数。她放下笔,把灯芯拨了一下。然后她取出一支细笔,在那三笔上头,找到“待核”的“核”字。
“核”字的最后一笔是撇。
她在那一撇的起笔处,点了一个朱点。点很小。小到要凑近灯才看得见。小到像是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落了一滴朱。这个点,别人看见,只会以为是笔误。她看见,就知道这一笔是她挂的。
点完,她吹了一口气。灯焰歪了一下,又直起来。她合上册子,翻到封皮。封皮内侧那行小字还在:此册不呈官。不呈官,就是只在府里走。只在府里走,就是谁要看,谁就能看;谁要改,谁就能改。
这册子不是账。这册子是一把刀,放在桌上,谁伸手谁拿。她把手按在封皮上,按了很久。封皮是硬的,新的,纸毛扎手。
“沈姑娘。”
门开着。罗嬷嬷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灯。她没有动。
“你抄漏的那一页。”罗嬷嬷说,“抄完了没有。”
“抄完了。”
“抄完了就回去。”罗嬷嬷看了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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