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给活人预办丧仪
季柠在凶礼司当差第六年,第一次见到一个活人的死法写得这样细。
子时刚过,宫门方向的更鼓遥遥传来,沉沉敲了三下。外头一阵脚步声踩着夜色过来,不急不缓,比平常值夜差役都沉一点。她正趴在案后打盹,听见动静,掀起眼皮一看,便见一个内监模样的人推门进来,身后跟着掌灯的小太监,手里捧着一只细长黑匣,匣面覆着黄绫。那内监笑模笑样,眼角却压着很深的纹,一看就是宫里出来的老人。站定之后,他慢条斯理扫了屋里一眼:“哪位是季掌簿?”
季柠站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一礼:“下官便是。”
那老太监点了点头,连寒暄都省了,径直将那只黑匣放到案上:“宫里的旨意,季掌簿亲启吧。”
深更半夜,宫里来旨,多半没什么好事。季柠眼皮微微一跳,伸手掀开黄绫,取出里头那卷薄薄的密旨。纸是上好的澄心堂,边角压金,墨迹新得发亮。
她只看了两眼,原本困得发木的脑子一下清醒了大半。
——镇北将军宋昭,预拟丧仪底册。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灯下看花了。
宋昭这个名字,在京中不能说家喻户晓,也差不离。年纪轻轻,北境杀出来的战功,二十六岁封镇北将军,十万铁骑握在手里,走到哪儿都像一把出鞘的刀。这样的人,若真哪一日死了,朝堂上下大概都会震上三震。可问题是,这人前几日才刚得了边关捷报,皇帝在朝上夸过他一句北境战神,这样的风头,这样的年纪,这样的一副活阎王似的命数,怎么看都不像一时半会儿就要用上丧仪的人。
偏偏密旨上写得明明白白。
停灵日数、发丧规格、哭灵名册、祭文初制,都写得一清二楚。再往下,死因一栏,只有四个字,墨色极重。
忠烈战死。
下头甚至连事出经过都已经拟好。
——将军自将军府起,过朱雀长街,出西郊石桥,沿北营官道北上,路遇埋伏,为掩护大军撤退,身中数箭,忠烈战死。
她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直到这一刻,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待的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凶礼司在京城算个极冷门的衙门,冷门到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天底下还有这么个部门存在。事实上它也确实不怎么见得了光,挂在礼部名下,平日里不大露面,只在谁家死了人,或者谁家眼看着要死了的时候,才会被想起来。
它管的也不是别的,正是丧仪。
棺椁用什么木,停灵停几日,哭灵名册如何排,发丧时从哪条街过,祭文该写到什么分寸,谥号又该落在哪两个字上……
这些常规的都好说。真正让人脊背发凉的,是它还有一桩职责——预拟丧仪,讲究的是未雨绸缪,防的就是哪个重臣突发情况逝世,丧仪事项准备不周失礼。
说白了,就是替还活着的人先把身后事备着。
听着晦气,做起来更晦气。可偏偏晦气这种东西,一旦沾上了皇家规制,立刻就显出几分祖宗法度不可废的庄重来。于是满朝文武一边嫌这里不吉利,一边又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下它的存在。
季柠就在这地方熬到了掌簿。
她图的从来不是青云直上,不过是平平安安领那点俸银,少惹事,多活几年。像这种一看就容易掉脑袋的差事,照理说怎么都轮不到她。可眼下这份底册摆在案上,连宋昭会从哪条路出城、在哪儿遇伏、怎么死,都已经写得明明白白。
她在凶礼司这些年,什么样的底册都见过。暴病、落水、坠马、中毒、病故,体面些的不体面些的,真真假假写了一架子。可宋将军这样年轻的人,预拟丧仪简直就像是咒他早死一样。更别提这份底册里连他从哪条路出城、在哪儿遇伏、怎么死,都写得明明白白。
“季掌簿。”那老太监在一旁开了口,语气不紧不慢,“看明白了?”
季柠把那点发冷的念头压回去,低头应道:“明白。”
她清了清嗓子,把密旨摊平,提笔蘸墨,往底册上补录。“镇北将军,宋昭。”她低低念了一句,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死因暂拟,忠烈战死。”
那老太监见她落了笔,才又慢悠悠开口:“这份底册,季掌簿今夜先整理出来。明日礼部会有文书下来,你再亲自去将军府一趟,把该补的补齐。”
季柠抬头:“去将军府?”
“明面上,是替将军核对几个月后封赏所用的礼制服制。”老太监说得滴水不漏,“量体裁衣,补录旧伤,核对佩饰、仪注,样样都说得过去。你只管拿礼部的文书去,至于别的……”
他看了季柠一眼,似笑非笑。
季柠立刻点头,答得很快:“下官明白。下官一向嘴紧,胆子也小。”
这其实是凶礼司一贯的做派。活人当然不能明着说给你备丧仪,那和上门咒人死也差不多了。于是外头总得罩上一层体面皮子,今儿是量封赏礼服,明儿是核仪制底档,横竖要把该记的都记下来。明面上量的是几个月后的赏服尺寸,暗地里记的,却是将来殓衣、棺椁与入殓的规制。
老太监显然对她这副识趣模样很满意,点了点头,留下了一句“季掌簿一向会办差”,就转身带着人走了。门重新关上,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烛火轻轻一晃。
季柠低头看着案上那份底册,忽然有点看不下去了。她索性把笔一搁,暂停了誊抄工作,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轻轻“啧”了一声:“宋将军,你最好活久一点。”
这话自然没人听见。只有窗外一阵风掠过,吹得纸页轻轻翻起一角,露出下头那行墨迹未干的字——将军自将军府起,过朱雀长街,出西郊石桥,沿北营官道北上,路遇埋伏,为掩护大军撤退,身中数箭,忠烈战死。
第二日一早,礼部的文书果然下来了。
名头起得十分堂皇,核对镇北将军封赏礼制服制,提前备制赏服。说得再直白一点,就是给季柠送了个光明正大登门的由头。
她换了身规矩些的官服,把卷宗往怀里一抱,跟着礼部来的小吏一路去了将军府。她平时在凶礼司待惯了,少有这种白日里正大光明上别人府门的机会,乍一站到将军府门前,竟还觉得眼前亮堂得有些晃眼。
宋昭这座府邸倒挺像他本人。门庭不算夸张,却收拾得极干净,朱门高阶,守门亲卫个个站得笔直,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看人时像是在估量你值几刀。院里也安静,没有京中那些高门府邸惯有的脂粉香气和莺声笑语,连廊下的风都带着股利落劲儿。
来迎她的是宋昭的副将,姓霍,名青。
霍青年纪不大,眉目生得很精神,见了她,神色却有些复杂。大约是没想到礼部今日派来的,不是什么老成持重的司制官,而是个年纪轻轻的姑娘。
“季大人?”霍青问。
季柠点头,把手中文书递过去:“下官礼部季柠,奉命来为将军核对封赏礼制服制,顺便量体裁衣,免得日后圣上封赏时赶制不及。将军若嫌麻烦,回头只管怪礼部规矩多,别怪到我这跑腿的小吏头上。下官俸银薄,经不起吓。”
霍青先是一怔,接着脸上的表情都有点裂,像是头一回见着有人把怕担责说得这样理直气壮。他低头看了眼文书,见上头确实盖着礼部官印,便也不好多问,只能把人领进去。
一路往里走时,季柠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院中几个亲卫正练刀,动作干净利落,刀风一过,卷得地上的落叶都跟着打了个旋。再往里,演武场边摆着未收的长枪和弓架,一切都带着军中那股不太讲究花架子的实用劲儿。
霍青把她领到偏厅,请她稍候,自己则转身去请宋昭。
季柠趁着这片刻工夫,把卷宗摊开理了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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