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国公府的祠堂此刻有些吵闹。
一方空大院子里挤着男男女女,赵景年正跪在打了蜡的金砖上,缄默着低着头。
他今日没想到掌家姨娘会临时变卦,说好的不用早膳,偏偏却在他用小厨房时差人来催促。
赵景年常年沉默,但他并不傻,明白掌家姨娘是想借此敲打他,族内掌惩戒的大伯也轻易地站到了她那边,命他来祠堂领罚。
赵景年跪了快半个时辰,膝盖已经微微发麻了,他盯着眼前光滑明净的金砖板,心中烦闷不堪。
身旁的仆役在小声私语,言谈一五一十落入他二中。
“二公子今日犯的不过是小错,陈姨娘偏要在祠堂罚他,也太不留情面了吧?”
“陈姨娘就是借这小事敲打他呢,别以为成了家就能在靖国公府内横行了,如今主母告病,府内是陈姨娘掌事,二公子没有母亲庇护,日后受委屈的地方多着呢。”
赵景年半阖着眼睛,并不想为自己辩驳些什么。他本就是寡言的人,此事虽错不在他,可他懒得与陈姨娘计较,挨几下手板便当被狗挠了。
他跪得稳当,约摸又过了半刻钟,一阵铃铛声终于在祠堂中响起。
“哟,老实跪着呢。”
身后传来略显尖酸的女声。
赵景年皱了皱眉,不想抬头看这女人,索性把头埋得更低。
来人是他父亲娶的二姨娘陈萍萍,这些年得宠,趁他母亲身体常年抱恙,渐渐地取了掌家的权势,除了面见贵客由他母亲打理外,府内大小事务归陈萍萍操办。
赵景年的母亲不愿争宠,日日礼佛,而他父亲靖国公又是个宠妾灭妻之人,这些年陈萍萍又生了对龙凤胎,在府里的地位可谓水涨船高,尽管是侧室,如今罚他这个嫡子也毫无顾忌。
“景年,不是我说你,既然是晚辈,就要守规矩,”妖娆的姨娘拉了一把椅子坐下,“长幼不同灶,这可是先生自小教你们的,如今你也有十九了,怎么成了家,连这些都忘了?”
她的嗓音极尖,吐露出的刻薄话让她本就薄的面皮挤出好几道褶子,丑陋极了。
赵景年并未言语,只是伸出双手,摊开掌心,“那就罚。”
他对这人没什么好脸色,若不是口齿不便,他定要好好地和这女人理论一番。
陈萍萍沉了脸色,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他。
靖国公府嫡庶四个孩子,她最厌弃的便是正房所出的赵景年。
明明是个口齿不清的结巴,可每每看到她,都要流露出嫌恶的神色,他什么话都没说,可陈萍萍就是觉得他无时无刻在打自己的脸。
这种人看似懦弱,实则最倔,从他如今的脸色便能看出来,他心里清楚自己是清白的,便懒得和她争执,陈萍萍一眼便看出,他瞧不上自己。
每每看到他那清高淡漠的神色,她就想到了他那同样令人生厌的母亲,母子二人如出一辙地不讨喜。
不过好在,现在老爷将府内一切都交给了他,他再怎么孤傲难折,也只能任她拿捏。
想到这里,陈姨娘又坐直腰板,同一旁的族老讲,“罚他,抽笞手心。”
掌责罚的是赵景年的大伯,他虽知道赵景年有难言之隐,可他一家老小如今都靠靖国公过活,晋国公府如今作主的可不是主母,是眼前这位活阎王般的姨太太,没法子,他只能命一旁的仆役取了削好的竹篾处罚。
竹篾抽打掌心皮肉的啪响声在祠堂内传开。
这竹篾是晋国公府处罚子弟专制的,取了足月的紫竹,削薄到抽人手心疼而不断的地步,却又未曾将竹篾边缘的毛刺剔除,每抽打一次,篾边毛刺便随着破空声深深扎进皮肉里。
赵景年受这样的惩罚,身形未曾摇晃。
他早就不是第一次被这样无端处罚了。
十岁左右,他母亲便不再管内院之事,他自小便没受到母亲的庇护,性子又是最软的,陈姨娘不悦便总是拿他撒气。
所幸那时兄长常常在家,每每被姨娘欺负,还有兄长保护,可后来兄长入了仕途,成了今上心腹,便不怎么回家,赵景年便只能一个人捱着成人无端的恶意和惩罚。
如今再被罚,他早就麻木,不再如懵懂儿时那样躲闪,静默地看着自己的手掌被抽出血珠。
抽打的力度因多次叠加变得越来越重,掌心纹路缓缓绽开,血珠溅到了赵景年脸颊两侧,白皙的皮肉沾了红色,艳得发冷。
他不卑不亢,明白陈萍萍是为了折辱他,便连一个眼神都不给她,全然不把这人放在眼里,只是紧紧地盯着自己的掌心,在心底叹惋。
手受伤了,日后给夫人做吃食就不方便了,这可怎么办。
他是执剑的,手受伤后本会对武功有影响,可赵景年下意识地却想到,这双皮肉绽开的手,接下来好几天都没法给他的小妻子捏蒸包了。
真烦。
陈萍萍扶着发髻,静默地在一旁看着行罚,她本以为这番训诫下来,赵景年会低头认错,可直到打完手心,她都没从他眼里看到半分忍让。
他的眼里依旧泛着嘲讽,让她心里火大。
“继续打,我看他什么时候低头!”
陈萍萍一咬牙,便挥手让一旁的仆役按住赵景年的肩膀,手执竹篾的族老叹了口气,还是抬手准备继续打下去。
一旁空闲的仆役纷纷别过眼睛,照这样打下去,赵景年的手上便没什么好肉了。
竹篾高高举起,破空声又一次在赵景年耳边响起来。
哐当——
他身后宗祠描金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一股桃枝香气随着急促的脚步直直冲向赵景年,他还未看清楚来人,便被来人飘扬的衣袂遮了耳目。
粉袍飘飘,带着清爽的桃香,来人就这样挡在了赵景年身前。
预料中的抽打并未落到手心。
眼前薄纱滑落,赵景年看清了来人。
是祁苏。
他的夫人瘦瘦高高的,却空手挡住了本该劈在他手心的竹篾,侧脸被日光映得粉白中带着金色,浑身席卷着盛气。
他的心跳极快。
被祁苏的纱裙抚过脸颊时,赵景年甚至有些恍惚,只觉得这纱裙像极了昨夜的红盖头,只不过落到了他头上。
她怎么来了呢?
是来袒护他的?还是和那些人一样指责他?
赵景年呆呆地昂头看她,小心局促地膝行,想更靠近祁苏一点。
“起来。”
祁苏回头看到满手是血的赵景年,伸手把他拉起来。
“是傻的吗,说要罚你你就跟来了,”祁苏突然很气,“呆子。”
“不想,辩解。”
祁苏抬眼看着他。
这小结巴讷讷的,若不是他过来,指不定他要受多少欺负。
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他掌心的血污,轻声道:“没事了,我来了就不会让你受欺负了,罚也罚了,和我回去。”
说罢,她瞪了一眼端坐着的陈萍萍,拉着他转身就走。
“新妇,我让你走了吗?”
祁苏反应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她是在唤自己,脚步顿了片刻,又拉着赵景年往外走。
她才不管这靖国公府的各种规矩,她只知道自己的夫君受欺负了,她就要带他走。
可惜陈萍萍是个容易来劲的主儿,眼里容不得沙子,见祁苏不把她放在眼里,立马拍了太师椅扶手站起来,尖声道:“拦住她,不准让她出门!”
祠堂内的仆役得了命令,忙手忙脚乱地围上来想把二人扯回去。
赵景年推了祁苏一把,转身挡在她身前,示意她不用管自己,下一刻却被祁苏更用力地推到了一边。
“站一边去,别添乱。”
她许久没和人缠斗了,如今正好试试这个时代普通男子的武力。
祁苏把袖子撸到肘窝,左脚在前右脚在后,双手皆握拳,左臂贴合肋骨,右臂则负责出拳。
她摆好架子,对朝她扑过来的三个人动了手。
赵景年眼睁睁地看着瘦挑的祁苏将三个彪形大汉揍得满祠堂乱跑。
第一个仆役吼叫着朝祁苏扑来,被她一拳打到太阳穴,当即没了意识,应声倒地。
第二个仆役聪明了些,想从侧面捉拿祁苏,却被她敏捷地用右臂环住脖颈,随之左手抓住右手大臂,两臂在那人脖颈处形成三角状的肉锁,随着手臂和上身的挤压放力,那人很快窒息昏迷。
两个浑身蛮劲的虎豹汉子就这样被祁苏如同捏碎鸡卵般被打倒。
最后一个仆役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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