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孩子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破庙的门槛后面,风雪从他背后灌进来,把他的狐皮帽吹得歪到了一边。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然后他的膝盖弯了一下。

不是摔。是软。像是走了很久的路,忽然停下来,腿里的力气一下子被抽空了。他伸手扶住门框,手指在冻裂的木头上抓了一下,没抓住,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沈时渊站着没动。

他见过这种场面。在幽州往京城的官道上,冻死的人都是这样倒下去的。先是站不稳,然后是跪下去,然后是趴下去,最后是再也起不来。他盯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孩子,等他爬起来。

那个孩子没有爬起来。

他跪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在发抖。不是冷的抖——他全身上下都在抖,但肩膀抖得最厉害。狐皮帽掉在地上,露出里面乱糟糟的头发。头发是湿的,不知是汗还是融化的雪。

沈时渊犹豫了一下。

他看了看庙门外面。风雪还在刮,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追兵的声音早就远了,但远处隐约还有马嘶,像是有人在更远的地方来来回回地搜。他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那个孩子——已经跪不住了,身子歪向一边,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按在膝盖上,指尖冻得通红。

他叹了口气。

走过去,弯腰,把那个孩子从地上拽了起来。

那孩子轻得不像话。锦缎袄子看着厚,里面却是空的,胳膊细得像两根柴。沈时渊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拖到供桌下面,让他靠在桌腿上。那孩子的头歪向一边,眼睛半闭着,嘴唇翕动,在说什么胡话。

沈时渊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烫。

烫得吓人。

他在破棉袄上擦了擦手,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确认了一遍。那种烫不是暖,是烧。是人在雪地里冻了太久之后,身体里最后一点热气被逼到极致,烧起来的那种烫。他在幽州见过——父亲被关在大牢里的时候,同牢有个犯人就是这样烧死的。先是烧得满脸通红,然后开始说胡话,然后抽搐,然后就不动了。

他把手缩回来,攥了攥拳头。

“喂。”

没人应。

“喂。醒醒。”

那孩子的头歪得更厉害了,整个人往旁边滑。沈时渊伸手接住他,把他扶正。那孩子的身体软绵绵的,像个布袋子,靠在他肩膀上,呼出的热气喷在他脖子上,滚烫。

“别死在这里。”沈时渊说。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把那件大棉袄脱下来,盖在那孩子身上。风从供桌的缝隙里钻进来,像刀子一样割在他只穿着单衣的背上。他打了个寒颤,但没有把棉袄拿回来。

那孩子在棉袄下面缩成一团,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沈时渊凑近了听,听不清楚。只听见一个音,好像是“母”,又好像是“不”。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但眼睛是闭着的,不是清醒的哭,是梦里的哭。

他在叫母妃。

沈时渊愣了。

母妃。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个烧得满脸通红的孩子,脑子里那些零碎的线索开始往一起拼。锦缎袄子。狐皮帽。追兵喊“殿下”。母妃。

这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这是个皇子。

他应该把他丢在这里。

这是沈时渊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心狠——是理智。一个皇子出现在这种地方,意味着麻烦。追兵还在外面搜,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折回来。如果被人发现他藏着一个皇子,他活不了。他才十二岁,还有路要赶,还有事要做。他爹死在牢里的时候让他活下去,不是让他在这破庙里为一个不认识的皇子送命的。

他应该把他丢在这里。让他自生自灭。追兵迟早会找到他,也许会带他回去,也许不会。不管怎样,那都不是他的事。

他站起来,往庙门口走了两步。

然后停住了。

那个孩子在身后又嘟囔了一声。这一次他听清了。

“别走。”

不是喊。是气声。是烧迷糊了之后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气声。但沈时渊停住了。

他站在庙门口,破门板被风吹得哐哐响。风灌进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孩子缩在他的棉袄下面,只露出半张脸。脸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眉头皱得紧紧的,像是在做一个很坏的梦。

他想起了自己。

一年前。京城街头。母亲冻死的那天晚上,他也是这样缩在墙角。他也烧过。烧得糊里糊涂的时候,他也在喊。他喊的是“爹”和“娘”。没有人应他。没有人给他盖一件衣服。没有人管他是不是烧得满脸通红。

他站在庙门口,风把他的眼睛吹得眯了起来。

很久没有人在他面前这样无助过了。或者说,很久没有人在他面前这样像一个人了——像那个他试图忘掉的、会疼会怕会哭的自己。

他走了回去。

他在供桌旁边蹲下来,把那件棉袄掖得更紧了一些,把那个孩子的狐皮帽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雪,垫在他脖子后面——后脑勺靠在桌腿上,硌得慌,垫个帽子会好受点。然后他推门走出庙,在院子里找了一块干净的雪地,捧了一把雪回来。

把雪放在供桌上,等它化。融化的雪水顺着供桌的裂缝往下滴,他用破棉袄的袖口接住,拧出来一点水。没有布,他从自己单衣的下摆撕了一条布条——那件单衣本来就破,撕起来很容易。把布条浸湿,拧半干,敷在那孩子的额头上。

那孩子被冷水激了一下,身体猛地一颤,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烧得雾蒙蒙的,瞳孔对不上焦,看着沈时渊,却又好像没在看他。嘴唇翕动了一下,又说了句什么。

沈时渊没听清。

他把布条换了一面,重新敷上去。雪水顺着那孩子的额头往下淌,淌过眼角,淌过颧骨。那孩子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慢慢舒展开。

“母……妃……”

这一次他听清了。母妃。

沈时渊沉默地看着他。原来皇子也是一样的。病了会叫娘,怕了会想哭。他只是比自己小几岁。仅此而已。

他没有娘可以叫。他的娘已经埋在城外的义冢里了,连块碑都没有。

他在供桌旁边坐了下来,靠在另一根桌腿上。那根桌腿也跟着晃了晃,吱嘎一声。他不理。破庙。破供桌。破世道。到处都是晃的,随时都会塌。

他把父亲留给他的那本《论语》从怀里掏出来。书页已经卷了角,有些地方被汗水和雪水洇湿了,墨迹晕开,模糊不清。他把书翻到第一页,借着供桌缝隙漏进来的微光看了一眼。那是父亲的字。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父亲教他读书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读书不是为了做官,是为了做人。”那时候他不理解。后来父亲死了,母亲也死了,他开始一个人走路的时候,他忽然理解了——做人是这个世道里最难的事。

他把书合上,放回怀里。

那个孩子又开始说胡话了。这次不是母妃,是别的什么。沈时渊侧耳听了一下,没听完整。只听见几个零碎的音节,像是在喊一个人的名字,又像是在叫谁别走。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均匀的呼吸声。

烧退了一点。

沈时渊伸手摸了摸那孩子的额头——还是烫的,但没有刚才那么吓人了。他把那条布条重新浸了雪水,又敷了一遍。然后靠在桌腿上,闭上了眼睛。

他不敢睡。

但实在太累了。眼皮合上的瞬间,那些他一直压着的东西开始往上翻。父亲躺在稻草堆上的样子。母亲躺在雪地里的样子。狱卒拽着他往外拖的时候,他的手指被门槛刮破了一块皮,血滴在地上,他回头看,那双眼睛已经阖上了。

父亲说,活下去。

他把眼睛睁开。

供桌底下很暗。头顶的桌板裂缝里透进来一线光,淡蓝色的——外面的雪应该停了。那个孩子的呼吸声平稳了一些,棉袄下面的身体不再发抖了。

沈时渊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衣角缝着的那枚铜钱。

三枚铜钱。一枚换了饼,一枚给了渡口的船家。还剩最后一枚。铜钱被他贴肉藏了太久,边缘已经被他的体温磨得发亮,上面的字磨得有些模糊了。他摸了摸钱面上的字——一个“樂”,歪歪扭扭的。

那是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

父亲说,活下去。

父亲没有说怎样才能活下去。父亲没有说,你要不要帮一个倒在庙门口的小孩。父亲没有说,管别人会不会连累自己。父亲只说,活下去。

他攥着那枚铜钱,攥得手心发疼。

过了很久。

迷迷糊糊间,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供桌裂开的声音。

是人声。马蹄声。金属辔头的碰撞声,跟刚才在庙外听见的一模一样,但更近了。近得像是在庙门口。

他一个激灵,整个人瞬间清醒。

马蹄声在庙门外停了下来。有人在喊:“这破庙搜过了没有?”另一个声音说:“没。刚才只搜了路两边的庄稼地。”第三个声音说:“进去看看。”

沈时渊一把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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