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宫的沉郁,是压在檐角化不开的秋阴。

殿外一阵利落步履骤然破开静谧,靴底碾过青石地砖,声响清脆桀骜,不带半分宫人惯有的恭谨畏缩。不用抬眸,林姝便知是齐婕妤来了。

整座后宫,唯独齐婕妤敢在凤仪宫门前步履张扬、无所顾忌。镇国公手握京畿部分兵权,家世硬朗、根基稳固,足以让这位嫡孙女恃势而骄、行事肆意。更难得的是,齐婕妤性情直白热烈、爱恨分明,三年来始终唯她马首是瞻,是她在后宫最锋利、最无需设防的一柄利刃。

“昭仪姐姐!”

齐婕妤掀帘入殿,一身赤红织金宫装热烈灼目,遍身繁绣流光,衬得她眉眼明艳、气场张扬。只是往日带笑的眉眼此刻紧蹙成结,眼底翻涌着直白的愤懑与不耐,未及站稳,便压着一腔戾气开口,语气愤愤难平:“此事简直荒唐至极!臣妾方才沿路听闻,太后娘娘特意下懿旨,点名让流云殿那个田采女赴群芳宴。”

她语速急促,全然不加掩饰心底的轻视与费解:“那田禾算什么人物?入宫半载,寂寂无闻、籍籍无名,无家世可依、无势力可傍,不过是深宫最不起眼的末等采女。往年群芳宴,最低列席者亦是世家七品命妇、宗室旁支贵女,何时轮得到这般无根无凭的宫人僭越落座?太后此番破格,实在令人费解!”

齐婕妤素来厌恶深宫中人钻营攀附、越级邀宠,在她看来,田禾骤然得势,必然是暗中耍弄手段,借着那点虚无缥缈的田贵太妃旧情,妄图一步登天、博取圣宠。

林姝缓缓抬眸,镜中明艳绝丽的眉眼浅浅敛去锋芒,唇角牵起一抹温和浅淡的笑意,看似安抚,实则眼底深处的冷厉分毫未散。她抬手示意侍女退下,待殿内只剩二人,才轻声开口,语调平缓无波:“不过是太后念着些许陈旧情面,照拂先朝遗脉罢了,不值得你动气。”

“情面?”齐婕妤眉头锁得更紧,语气愈发桀骜不忿,“先朝旧人早已凋零殆尽,所谓亲缘不过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虚名!她若真安分守拙、无心荣华,便该守着流云殿偏安度日,安安分分做个透明宫人。如今借着太后旨意露头,摆明了是藏奸耍滑、伺机上位!”

她往前半步,眼底戾气直白外露,心底已然暗自打定主意:“此番群芳宴,满殿皆是名门贵女、勋贵眷属,容不得她一个乡野孤女滥竽充数、故作清高博眼球。宴上她若敢有半分搔首弄姿、刻意邀宠的模样,臣妾必定当众发难,好好敲打她一番,教她认清尊卑规矩,断了她痴心妄想的念头!”

林姝静静看着她义愤填膺、坦荡直白的模样,心底掠过一丝隐晦的算计。

她身居昭仪高位,一言一行皆被六宫瞩目、朝野窥探,若是亲自出手打压一名末等采女,难免落得心胸狭隘、苛待下位、仗势欺人的话柄,有损自身温婉端庄的名声,反倒惹得太后与帝王侧目。

可齐婕妤不同。

她性情桀骜、行事随心,素来不受深宫虚礼束缚,又是勋贵嫡女,有足够家世底气撑腰。由她出手挫一挫田禾的锐气、灭一灭那凭空而起的势头,再合适不过。既能斩断田禾潜在的攀附机缘、扼杀这枚突如其来的隐患,又能让自己置身事外、干干净净,不留半分诟病。

心思转瞬落定,林姝面上笑意愈发温润,话语看似悉心规劝,实则句句纵容:“妹妹性情耿直、嫉恶如仇,我素来知晓。只是群芳宴规制森严、耳目众多,满殿皆是权贵名流,行事万万不可鲁莽。你只需守好自身分寸、安稳赴宴即可,旁枝琐事,不必过分上心。”

这话听似劝阻,实则未加半分禁止。她只劝其“守分寸”,未阻其“辨是非”,变相默许了齐婕妤的所有盘算。

齐婕妤心性单纯、不谙深层权谋,全然听不出话语里的层层机锋,只当是姐姐真心提点,当即爽快颔首,语气笃定:“姐姐放心!臣妾自有分寸,绝不无端滋事。可若是那田禾不识抬举、刻意卖弄姿容、妄图攀附圣宠,臣妾断然不会轻饶!”

林姝淡淡颔首,眸光轻转,落向窗外澄澈却微凉的秋光,眼底的温和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凝冷寂。

她静静望着流云殿的方向,心底寒意层层沉淀。她不信天命、不信偏爱,只信权谋与家世。可如今太后亲手将这无根无凭的山野孤女推上台面,化作制衡后宫格局的全新变数,成为她最无解、最棘手的隐患。她倒要看看,这枚被太后选中的棋子,究竟能在深宫棋局中搅动多大风浪。

与此同时,深宫西侧的静怡宫,却是一派与世隔绝的清宁,与凤仪宫的暗潮戾气截然不同。

庭院秋草疏疏、檐下清风寂寂,刘昭容静坐临窗软榻,一身浅杏素色宫装素雅自持,不缀繁珠、不施浓艳,周身气韵恬淡安然,仿佛外界所有风起云涌、人心躁动,皆与她无干。

她是先帝生母刘氏的旁支侄女,家世中庸、不盛不衰,无滔天权势撑腰,无赫赫功勋傍身。在波诡云谲的后宫之中,她最擅藏拙蛰伏、静观时局,不争不抢、不攀不附,冷眼旁观六宫更迭、朝堂起落,凭着一身通透隐忍,在深宫安稳立足数载,从未卷入任何派系纷争。

太后破格征召田禾赴宴的消息,早已传入宫中,她却始终神色淡然、无半分讶异,指尖轻轻捻着书页纹路,心神沉静,似是早已洞悉一切。

贴身侍女立在身侧,看着自家主子波澜不惊的模样,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疑惑,轻声试探:“娘娘,太后此举太过突兀。田采女入宫半载,一直寂寂无名、安分守拙,如今骤然被推至群芳宴这般顶级棋局,奴婢实在看不懂其中深意。”

刘昭容缓缓抬眸,眼底无半分浮躁,只剩阅尽世事的通透与深沉,语声清淡,却字字洞彻核心:“看不懂,才是最可怕之处。”

她放下书卷,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宫墙,缓缓拆解这盘隐秘棋局:“外人只当太后是念及田贵太妃旧情,特意抬举后辈,实则不然。这半年来,陛下对流云殿的照拂看似平淡无痕,不过是看在先朝贵太妃的微薄情面,酌情体恤孤弱宫人,从未有过半分逾矩偏私。旁人看不出端倪,但太后执掌后宫半生,步步算计、事事谋远,绝不会无端破格抬举一个无根无凭的乡野孤女。这场群芳宴,从来不是赏秋雅聚,是她精心布下的一场局。”

“一则借田禾这个先朝遗脉的幌子,试探朝野人心、制衡宗室旧势;二则搅动后宫格局,打破林昭仪独盛、林家独大的固化局面,借一枚无根无依的清白棋子,制衡朝野外戚势力;三则将这枚不起眼的棋子推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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