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鲁斯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你可以走了。”他说。

赛飞儿转头看了一眼杰森。两个人的眼神在空中碰了一下,翻译过来大概是——可以走了吗?可以。真的可以?真的。

杰森从墙上直起身,朝门口走了两步。

然后他停下了。

“你的那枚硬币。”他说。

赛飞儿愣了一下。“诶?”

“我答应过要帮你拿回来的。”杰森没有看她,目光落在书桌后面的布鲁斯身上。

赛飞儿的嘴巴微微张开了。她想起来了。在屋顶上,在哥谭东区灰蒙蒙的天空下,杰森说过那句话——“我帮你要回来。”她当时以为他是随口说说的,就像她说“下次绝对不会了”一样,是一种不需要兑现的客套话。

但他记住了。

书房的安静被一阵很轻的脚步声打断了。阿尔弗雷德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的左边是一个白瓷茶杯,旁边放着一小碟牛奶;右边是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咖啡的香气在书房里散开,把壁灯的暖黄色光都衬得更柔和了一些。托盘中间是一盘点心,饼干刚出炉的,表面的巧克力碎还没有完全凝固,在灯光下微微反着光。

他把托盘放在书桌上,端起那杯黑咖啡放在布鲁斯面前,端起那杯红茶放在赛飞儿面前,点心放在两个人中间。

赛飞儿低头看了看那杯红茶,又抬头看了看阿尔弗雷德。

“这是大吉岭,赛飞儿小姐。”阿尔弗雷德的声音不急不慢,温和得像冬天壁炉里的火,“我想您应该会喜欢。”

赛飞儿的手指握着杯耳,指腹贴着温热的瓷面。“……谢谢。”

阿尔弗雷德微微弯了弯嘴角,转向靠在墙边的杰森。他的目光在杰森脸上停了一下,没有停在表情上——杰森的表情和进门时一样,冷着,硬着,看不出任何东西。阿尔弗雷德的目光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那件皮夹克磨损的袖口上,落在他额前那缕白色的刘海上。

“欢迎回来,杰森少爷。”老管家的声音和说“茶好了”时没有任何区别,平稳的,克制的,像在说一件每天都在发生的、不需要大惊小怪的事。

杰森的嘴唇动了一下——一个低声的“嗯”从他的声音里挤了出来。

赛飞儿端着茶杯,抿了一口。大吉岭。白厄上次来韦恩庄园的时候似乎也是喝的这个。她看了一眼阿尔弗雷德转身离开的背影,那个老管家的步伐不紧不慢,和进来时一模一样。

她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好恐怖的气氛。等会儿韦恩老爷换完衣服回来,不会更恐怖吧?

门开了。

布鲁斯·韦恩走了进来。

没有蝙蝠战甲,没有披风,没有头盔。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衫,领口微敞,头发比刚才湿了一点,像是用毛巾随便擦过但没有完全擦干的样子。那张在哥谭社交版面上出现频率仅次于娱乐明星的脸,此刻没有什么表情。

赛飞儿端着手里的茶杯,看着布鲁斯从门口走到书桌后面坐下。她在心里快速地、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原来哥谭首富素颜长这样,还挺好看的。不重要,现在是正事时间。她把茶杯放下。

“韦恩先生,我刚才已经说完了。小丑和一个高危反派合作了。反派叫来古士,被困在某个地方,但却能和小丑沟通——目前推测是精神空间一类的。”

布鲁斯端起面前那杯黑咖啡,没有喝,在手里转了一下。“还有呢?”

“没了。就这些。”

赛飞儿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把大吉岭的温润和微苦一起咽下去。“韦恩先生,我和你对哥谭的感情不一样。你是哥谭之子,我是哥谭的房客。但你守护这座城市的这些年,我听说过。而我呢,也不是什么坏人,我也想保护这座城市。”

布鲁斯看着她。

“所以我的态度很简单。”赛飞儿放下茶杯,“来古士是我们的敌人。小丑如果和他联手,那就是所有人的敌人。在这件事上,我们不需要做朋友,但至少不需要做敌人。”

布鲁斯沉默了很长时间。壁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张常年被头罩遮住的脸照出了几分不属于蝙蝠侠的温度。

“你可以走了。”他说。

赛飞儿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边。她看了一眼杰森——他还站在门边,姿势和刚才一样,但脸上的表情松弛了一点点。不是变温柔了,是那层“我不想待在这里”的壳薄了一点点。

“杰森。”布鲁斯叫了他的名字。

杰森没有回答,但他的脚步没有动。

“注意安全。”

杰森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握拳,不是张开,只是轻轻地、微微地动了一下,像一个被风吹过的树枝,不情愿地晃了晃,又恢复了原样。

“走了。”杰森说,没有看布鲁斯,拉开门走了出去。

赛飞儿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转过身。

“晚安,韦恩先生。”她又朝走廊的方向补了一句,“晚安,阿尔弗雷德。”

阿尔弗雷德的声音从走廊的某个角落传来,不大不小,温和如初。“晚安,赛飞儿小姐。杰森少爷。”

——

书房的门关上了。

布鲁斯坐在书桌后面,面前那杯黑咖啡的表面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油膜。他没有喝,只是看着杯口那圈深色的水渍在灯光下慢慢变干。

阿尔弗雷德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壶新泡的红茶和一只干净的茶杯。他把凉了的黑咖啡撤走,换上红茶,动作不紧不慢,像在做一件已经做了几千遍的、不需要思考的事情。

“那位小姐已经离开了,布鲁斯少爷。”

“她叫赛飞儿。”

阿尔弗雷德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您记住了她的名字。”

布鲁斯没有接这句话。他端起红茶喝了一口,烫的,新鲜的,比他刚才那杯凉透了的黑咖啡好喝。

“您对赛飞儿小姐的印象如何?”阿尔弗雷德站在书桌旁边,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和他在客厅里端饼干时一模一样。

布鲁斯把茶杯放下。“太快了。”

“您是指她的速度?”

“我是指她出现得太快。在哥谭闹了两个月,突然就出现在我的书房里,和杰森坐在一起,跟我说‘我们对哥谭没有恶意’。”

“您不相信她?”

布鲁斯沉默了几秒。“我相信她相信她说的话。但相信一个人说的话,和相信那个人,是两件事。”

阿尔弗雷德微微点了一下头,表示理解。他没有追问,而是换了一个话题。

“杰森少爷看起来……比上次好了些。”

布鲁斯的手指在茶杯的杯壁上停了一下。“嗯。”

“他带赛飞儿小姐来的时候,穿着便装。没戴头盔。”

“……”

“这说明他信任她。”

布鲁斯看了阿尔弗雷德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责备,没有不耐烦,有一种不想承认的微妙情绪。

“杰森少爷从小就不容易信任别人。”阿尔弗雷德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这间被壁灯照得暖黄色的书房里,“他能带赛飞儿小姐来见您,说明赛飞儿小姐对他来说,不是普通的朋友。”

布鲁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没有接话。阿尔弗雷德看着他,嘴角有一个很小的、不太明显的弧度。

“布鲁斯少爷。您有没有觉得,杰森少爷今晚的状态,和您预想的不太一样?”

布鲁斯把茶杯放回桌上。茶杯的底部磕在木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嗒”。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那扇关着的门,杰森刚才站过的位置。

“他瘦了。”布鲁斯说。

阿尔弗雷德没有回答。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身前,像一棵在院子里站了很多年的树,不着急,不催促,等着该发生的事情发生。

“小丑的事。”布鲁斯的声音沉了下来,“赛飞儿说的那个‘来古士’,我查不到。任何数据库里都没有这个名字,和她之前说的那几个名号一样。”

“赛飞儿小姐说他是‘被困在某个地方’。”

“嗯。”

“被困住的人,短期内应该不会造成直接的威胁。但小丑……”阿尔弗雷德顿了一下,“他不需要别人给他力量。他自己就够了。”

布鲁斯拿起桌上的手机,翻到通讯录,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对面接了。

“戈登。”

“韦恩?现在几点你知不知道——”

“阿卡姆最近有什么异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戈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我已经习惯了你这种打电话方式”的无奈。“异常?阿卡姆什么时候正常过?你想问什么?”

“小丑。”

戈登又沉默了一秒,这次更长。“……他最近很安静。太安静了。不闹事,不说话,不越狱。狱警说他就坐在床上,看着墙发呆。”

布鲁斯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盯紧他。”

“我一直盯着他。你也是。”

布鲁斯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看到时间显示凌晨两点十一分。阿尔弗雷德把红茶壶往他手边推了推。

“布鲁斯少爷。”

“嗯。”

“您该休息了。”

布鲁斯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那片被哥谭的灯光映成橙色的夜空,看了一会儿。

“阿福。”

“在的,布鲁斯少爷。”

“你觉得……杰森下次什么时候会回来?”

阿尔弗雷德没有回答。他端着托盘,安静地退出了书房。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咔”。布鲁斯一个人坐在书桌后面,面前的红茶还在冒着热气,杯口的水雾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缓缓升起,又缓缓消散。

窗外,韦恩庄园的草坪上什么都没有。杰森不在了,赛飞儿不在了,连那些被他们的脚步踩过的草痕都在夜风中慢慢地、慢慢地恢复原状。

布鲁斯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他打开了和杰森的聊天窗口。

没有新消息。上一条消息是三个月前的,杰森发了一个句号,他没有回。布鲁斯把手机屏幕按灭了,端起红茶,喝完了最后一口。凉了。但还能喝。

韦恩庄园外,草坪上。

杰森站在刚才被神速力甩过来的那个位置,双手插在皮夹克的口袋里,看着赛飞儿。

“……等等。”

赛飞儿已经半蹲下来,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靴子在地面上微微离地——她整个人已经处在一种“随时可以弹出去”的状态。听到杰森的话,她收住了,靴跟重新落回草地上。

“哎呀,不小心忘了。”赛飞儿松开他的肩膀,站直了,笑得眉眼弯弯的,“你还没准备好?”

杰森深吸了一口气。“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刚才的表情挺好看的。像坐过山车。”

杰森瞪了她一眼。赛飞儿从腰包里掏出那枚硬币,在月光下翻了个面,露出背面的纹路。她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硬币的边缘,举到杰森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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