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八年九月二十二,应天城南。

老槐树的枯叶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

县前街。崔执坐在代书摊后,手里的毛笔走得极稳,正凝神帮张老丈誊写典当文书。这老头要当掉家里传了三代的香炉,说是要给孙子换两刀好纸。

崔晞拢着袖子,懒懒地靠在木案边上,看着街上被日头拉得老长的影子,脑子里却在飞速整理着她的《庶民生计录》。

她心里暗自思忖——如今洪武朝刚立定户帖规制,看着是把天下人丁田亩牢牢攥在官府手里,根基稳固,可内里的隐患早已埋下。就拿匠户来说,至明中后期逃亡日增,官营作坊反无以为继;所以成化以后,朝廷顺势而变,渐推行班匠银,许轮班匠以银代役,再募自由工匠应差。

“快去三山门!西水关那边帆影遮天,是靖海侯的船队回来了!”

长街上的寂静被这嗓子吼得粉碎。挑担的、推车的、走路的,全都停了步子。议论声像开了锅,满大街都在传靖海侯的名号。

崔晞直起腰,拍了拍袖子上的木屑。

靖海侯吴祯——这位明初剿倭第一人,她还真想亲眼见识见识,到底是何等风采。

“张老丈,文书妥了。”崔执把纸吹干,又一字一句念给老头听。对完账目,他抬头看崔晞,眼睛里藏不住好奇,“阿姊,咱们也去瞧瞧?”

“摊子不想要了?”崔晞逗他。

旁边摆茶摊的吴老伯乐了,挥挥手赶人:“去罢去罢,我帮你们盯着,丢不了!”

这一个月来,崔氏姐弟常在这摆摊,早和吴老伯混熟。

“多谢吴老伯,有劳了。”

两人对着吴老伯拱手道谢,话音未落,人已经汇入人潮,朝着西水关码头挤去。

江面上横着十几艘官船,吃水极深,船舷上满是干涸的盐渍。

呜——

号角声贴着江面滚滚而来,震得人心口发颤。

首船甲板上,一个高大的人影按着腰间佩刀,玄色披风被江风扯成一条直线。那张脸被海风吹得又干又红,神色冷得像块冰。他身后,一个叫于显的都督佥事正扯着嗓子指挥军士系缆绳,准备靠岸。

“那就是靖海侯。”崔晞轻声自语。

可惜了——这么个保家卫国的汉子,日后要折在胡惟庸那桩烂账里。

“阿姊,族里老人说过,咱们江阴当年就是吴氏兄弟守的。至正十九年那会儿,张士诚的兵马轮番折腾,要是没他们……”崔执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敬畏。

说话间,一串俘虏被兵士推下了跳板。那帮倭寇被反绑着手,嘴里却不干净,叽里咕噜地乱叫,调子古怪且刺耳。百姓们面面相觑,谁也听不明白。

“他们在说,反正会被放回去。”崔晞脱口而出。

周围人齐刷刷转头盯她。

她这才惊觉自己失言,心里咯噔一下。

她想起曾经读过的报道——洪武三年,明太祖遣使赴日,谕以中国威德,切责倭寇侵掠。同时以德报怨,送还擒获的日本海盗与僧侣十五人。恩威并施,朝廷的章法,她懂。可问题是,畜生哪里懂得什么叫改过自新?

“这小娘子说的,当真?”

“这帮倭寇,在沿海做了多少恶……”

“抓住了,还能放回去?”

人群里的怒意压不住了。

旁边一个穿直裰的老童生捋着胡子,老神在在:“非也非也。老夫虽不通倭语,可观其神色——眉宇间戾气重,眼底却虚。败军之将,嘴硬罢了。”

【宿主,莫做多余的事。】

系统冰冷的提示音突兀地在脑中响起。

多余么?崔晞在心里问自己。

“放回去?”赤脚汉子把扁担往地上一砸,青石板磕出白印,“咱们沿海百姓被倭子祸害成什么样儿了,朝廷岂能不知?还要放回去?”

有人扯他袖子:“低声些,莫招祸!”

“怕甚么!”汉子甩开手,眼眶通红,“去岁倭子上岸,屠了温州两个村。我舅公一家五口,只剩半扇烧糊的门板,连尸首都凑不齐全。朝廷若真放人,那些死了的,哪个来偿命?!”

他这一嗓子,彻底点燃了所有人的怒火。

“这哪里是败军之将?分明是有恃无恐!”

“正是这话!被抓了还这等张狂,必是晓得回去还能再提刀!”

“依我说,就该在码头砍了,叫大伙儿看看,省得日后再来害人!”

声浪越推越高。有人往前挤,想凑近看那班倭寇。守卫的兵士横过长枪,用力将人群往后挡。

吴祯在船头站了半晌,没吭声。听到岸上喊声震天,他偏头问于显:“岸上闹什么。”

于显低声回禀:“侯爷,有俘虏叫骂,百姓听了,说朝廷会放人,群情激愤,都嚷着要就地正法。”

吴祯的视线扫过沸腾的人群,最后定格在那个赤脚汉子的身上。他深吸一口气,运足了丹田气,声若洪钟:“诸位父老——”

他一开口,那声浪竟硬生生被压了下去。

吴祯对着岸上,抱拳深深一揖。

“这些倭寇的罪行,本侯在海上亲眼所见,桩桩件件,都记在心里。如何处置,自有我大明法度。本侯回京之后,自当据实奏报,将贼寇恶行一一禀明圣上。诸位若信得过我吴祯,便请先散了,莫要让守卫的将士们难做。”

话音落地,喧闹声硬生生断了。嚷得最凶的赤脚汉子,扁担抵着地,嘴唇翕动,到底没再骂出声。扯他袖子的人松了手,低低叹气。

又一批人从船上下来。他们穿的只是沿海常见的短褐粗布,洗得发白,袖口都磨出了毛边。一个接一个走下跳板,步伐不乱,全程无话。

“阿姊,这些不全是倭寇。”崔执耳语。

崔晞知道——这应该是方国珍的旧部。洪武七年,吴祯奉旨去浙东收籍方氏旧兵,台州、温州、明州三地的兵丁都被编入了水师。

又过了一会儿,码头上的人渐渐散去,只剩下零散的看客和收拾缆绳的兵士。崔执扯她衣角:“阿姊,回罢,摊子还空着。”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做声。崔执频频拿余光瞟崔晞,憋了半条街,终于还是没忍住。

“阿姊。”

“嗯?”

“你方才……是故意的?”

崔晞停下脚步,偏过头,迎上他探究的目光。她没有否认,只是有些无奈地挠了挠头,低声承认:“听明白了他们的话,一时没忍住,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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