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动静时隐时现,与门外交织成趣。一门之隔,外头的二人亦是忙碌。只是这“忙”字,却分出了两般滋味。有人身心舒畅,有人躬身劳苦。
采苓蹲在灶房烧水,一桶接一桶往外提,又一桶一桶往屋里送,额头上沁出细汗。疏墨抱着胳膊站在廊下,探头往里头瞧了一眼,又缩回来。
采苓压低声音问:“疏管家,爷今日可会留宿?”
“不知。”
“这水都叫了三回了,”采苓撇了撇嘴,自顾自道,“可爷从没有在静院留宿。”
诚然,她更担心小姐,今日小姐可是来了癸水的。也不知怎么还需要叫这么多水?
疏墨终于抬眼看她,语气淡淡:“慎言。”
采苓见他两个字一组往外冒,忍不住小声嘟囔:“疏管家,瞧您也比我大不了几岁,怎么这般板正,倒和木头疙瘩似的。”
“便是这木头疙瘩救了你。”疏墨轻咳了一声,把水烧得更旺了些,手脚麻利地又装了一桶,提着就往静院走,“你歇歇,我来罢。”
“我也不是这意思……多谢。”采苓撇了撇嘴,她确实累得够呛。
屋内,师萱软方想起身穿衣,刚一动,腰便被一只手臂捞了回去。
她吓了一跳,本能伸手去抓,却只触到一片滑溜,他不知何时已将中衣褪了,肌肤相贴的瞬间,她整个人僵住,只能伸手环过他的脖颈,将脸贴在他胸前。心跳声很近,分不清是他的还是自己的。
“兄长,衣裳。”她唇瓣擦过,声音闷在他胸口。
“多此一举。”裴明执的声音带着餍足后的懒散,手臂收紧,将她箍得更牢,“等会儿又要退下。”
他低头,视线从她锁骨慢慢滑下去——她只着了月白色的小衣小裤,布料薄得遮不住春光。他像狼王巡视自己的领地,目光逡巡着确认,在看到每一处都留着他的痕迹时,胜利的喜悦便露在了眼角眉梢。
“眼下知害羞了?”他嗓音低哑,“方才绞得兄长那样紧……”
“兄长!别说了。”师萱软耳根烧起来,把脸往他胸口埋得更深。
他闷哼了声,没再逗她。
师萱软来了月事,自是不便入水沐浴。裴明执却长腿一抬,径直跨入那桶还冒着热气的水中,靠在桶壁上闭目养神。
“萱儿,还不过来帮我。”他没睁眼,朝她伸出一只手,“磨蹭什么?”
师萱软忍着腰酸背痛,慢慢挪过去,跪坐在桶边,拿了布巾替他擦拭肩背。她的手指碰到他后颈一道旧疤,是三年前,他为了救她留下的。指尖在那道疤上停了一瞬,又轻轻滑开。
裴明执忽然开口:“萱儿,想不想兄长留宿静院?”
师萱软的手顿了顿。
兄长他从未留宿静院。从前他常在主屋——那间供奉着裴渊灵牌的房间要她。那张宽大的榻,是他命人特意置办的。静院尤其是这主屋从不让旁人进来,哪怕是祭日也是将牌位请到宗祠去。明面上说的是不让人扰了裴渊清净,实则他不愿让人知晓这不齿的秘密。
她垂着眼,替他擦着肩膀,轻呼了一口气才问道:“兄长,你想留下吗?”
裴明执睁开眼,偏头看她。水汽氤氲里,她的脸半明半暗,睫毛上沾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萱儿若是求我,兄长便留下。如何?”
师萱软低下头,手指攥紧了布巾:“兄长愿意留下,萱儿自是欢喜。”
裴明执眉头微蹙。他忽然伸手,擒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来:“求人都不会,倒似不愿?”
师萱软被他捏着下巴,被迫俯着脸,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深深沉沉,让她看不分明。
她叹了一口气,福了福身,哪怕跪坐着,姿势也做得标准到位:“萱儿……谢兄长隆恩。”
裴明执的眸色沉了一瞬,忽然将她的头拉低,吻住了她。
师萱软任由他含着她的唇,渐渐地,她手指松软无力,攥着的布巾也不觉松开掉入水中。
晨光熹微,裴明执便起身。
师萱软没醒。她侧躺着,脸埋在枕中,呼吸轻而匀。裴明执站在榻边看了她一会儿,伸手将被子往她肩头拢了拢,然后转身走了。
疏墨在院门外候着,见他出来,低声道:“爷,水还热着,可要再洗把脸?”
“不必。”裴明执整了整衣襟,脚步没停,“今日早朝后去趟大理寺,拿上我的令牌,去把陆家那小子春闱的卷子调出来。”
疏墨愣了一下:“……是。”
裴明执走出几步,忽然停了。
“那陆家的孙子……高中会元的事,不必告诉她。”
疏墨垂首:“是。”
师萱软醒来时,日头已经过了窗棂。她坐在镜前发愣,采苓端了热水进来,随口问道:“兄长,何时离开的?”
采苓掩嘴一笑:“爷天光亮起时才离开的。小姐,昨夜爷可是留宿了呢。”
师萱软没答,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唇上微肿着,还留着一点淡红的痕迹。
留宿,然后呢?他会退婚?不会。会娶她?更不会。左右多温存些时日罢了。
采苓观察着她的神色,见小姐面无波澜,也不好再说什么,转而道:“方才二房那边来人了,柳大奶奶让小姐过去挑东西,说是宫里赐下的。”
“嗯。稍后便去。”师萱软点了点头。她起身换了件浅杏色衣裙,对着镜子拢了拢鬓发。目光扫过妆台上的首饰盒,打开来——里头最上层放着一对碧玉镯子,水头极好,是裴明执去年生辰时送的。
她拿起镯子看了看,又放回去。若是又将他送的东西转赠旁人,他铁定又要恼,不光恼,还会想方设法将东西要回来。
挑来挑去,除去他送的,余下却没一样能拿得出手的。她叹了口气,最后只拿了两支素银簪和一只玛瑙手串,权当礼数。
二房院里,柳氏正坐在正厅分东西。见师萱软来了,笑着起身迎了两步:“萱妹妹,你可算来了。”
“嫂嫂。”师萱软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
柳氏拉了她的手,让她在身边坐下:“都有份的,几个妹妹也皆有。”她指了指桌上堆着的几箱子东西,“你先挑。”
师萱软扫了一眼——宫里赏的料子、头面、香囊,样样精致。她动手挑了两样,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盒,打开来,里面是那对素银簪和玛瑙手串,只将几样东西悉数给了柳氏。
“嫂嫂理家辛苦,这全当妹妹心意。”
柳氏一愣,赶忙推拒:“这哪里使得……”
“应当的。”师萱软温温地笑,“萱儿常得裴家照顾,本该赠些好物,只是妹妹之物也皆是旁人所赠,实也不好相送。如今借花献佛,嫂嫂莫怪才是。”
柳氏见她话说到这个份上,便笑着收了:“那嫂子就却之不恭了。”
闲话了几句,柳氏命人上了茶点。正说着话,她忽然压低了声音,带了点促狭的笑意:“对了,前几日刑部陆尚书的孙子,春闱高中会元了呢。只怕殿试还要夺魁。老太太可是说了,有意让你同他相看……”
茶盏搁回桌上,师萱软垂着眼,唇角弯了弯:“人家若是高中状元,指不定瞧不上我的。”
“妹妹不必自谦,妹妹的姿容无双,又有裴家给妹妹撑着。”柳氏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妹妹就等着做状元夫人吧。”
“嫂嫂,莫要取笑妹妹。”师萱软温声应着,心里却想着那陆长孙是圆是扁她尚且不知晓。且,又如何笃定那陆家长孙就能中状元呢?
柳氏续道:“陆家那小子我见过,一表人才的。再说有老太太和明执的意思在,哪里会瞧不上。”
师萱软指尖慢慢摩挲着茶盏边缘,没说话。
柳氏又道:“回头我也帮着妹妹说说,殿试也就下个月的事,还得趁此抓紧些。别让其他姑娘榜下捉了去。”
师萱软抬起眼,笑意温顺:“嫂嫂费心了,全凭祖母和兄长做主便是。”
左右要嫁谁,能嫁谁,也轮不到她来选。
柳氏点了点头,又坐了片刻,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从案头抽出一本账册来。
“对了,前几日府里送来的夏布数目对不上,我瞧了半日也没瞧出纰漏。妹妹素来算术好,帮我看看,可是我眼花了?”她把账册推到师萱软面前,翻开一页,指尖点在一处。
师萱软接过来,垂眼扫了两行……
虽经几番进出,不过总数是定下的,入账三百匹,出账二百七十匹,结余却写的五十匹。三百减二百七十,该是三十,账上凭空多了二十匹。她一眼就看出端倪。
“嫂嫂,”她合上账册,笑得温温顺顺,“萱儿虽认得几个算数,却不会理账。这笔账牵扯进出流水,怕是得请个懂行的管事来核才好,我可不敢乱说。”
柳氏笑了笑:“如此,许是我自己算岔了。”
柳氏把账册拿了回去,指尖顿了一顿。
这倒不像是嫂嫂自己的主意。老太太的意思?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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