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宇杰消失的那天,天气很好。没有雨,没有风,阳光从双界署十二层的落地窗涌进来,把整个开放办公区泡在一片蜜色的光里。牛奶在给仙仙织围巾,念念在工位上看报告,郑译晨在操作台旁边给鲍相然剥茶叶蛋。一切都很正常。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工位空了。

他的工位在走廊尽头靠窗的位置。桌子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电脑,没有水杯,没有文件。抽屉里是空的,墙上没有贴便签。那个位置看起来从来没有人坐过。连灰尘都没有。

“小孩姐,操作台的数据接口松了,你来看一下。”彭翠萍从署长办公室走出来,手里端着咖啡。

“来了。”小孩姐从工位上跳下来,路过走廊尽头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她看着那张空桌子,眉头皱了一下。有什么不对。但她说不上来。

仙仙坐在牛奶旁边,手里拿着织了一半的围巾——浅蓝色的,光的。她的手指很灵巧,但今天总是织错,拆了又织,织了又拆。

“仙仙,你心不在焉。”牛奶说。

“我忘了。”仙仙放下织针,“我忘了一个人。”

“谁?”

仙仙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她想不起那个名字了。她知道有一个人,她知道那个人很重要,但名字像一条鱼从她手里滑走了,再也抓不住。

那天晚上,小孩姐躺在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十六岁,已经很少失眠了。她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打开相册,一张一张地翻。双界署的全家福——彭翠萍、沈舒阳、念念、仙仙、牛奶、刘畅、陈芸、郑译晨、鲍相然、许昌昊、许昌昀、三水、沈心怡、何潇锋、张汉瑜、苏晚、零、光。还有她自己。

她数了一遍。十九个人。不对。应该是二十个。

她又数了一遍。十九个。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放大,缩小,再放大。画面的最右边,有一块空白。不是裁剪掉的,是本来就没有人。但她记得那里站过一个人。很高,很瘦,穿着黑色的战术背心,手腕上戴着一条浅蓝色和白色的编织手链。

手链。

小孩姐猛地坐起来。她记得那条手链。浅蓝色和白色的线,编了两排整齐的结。那是仙仙编的。仙仙给零编了一条,给那个人也编了一条。那个人是谁?

她拿起手机,拨了仙仙的号码。

仙仙没有接。她从来不接电话,她只会回消息。五分钟后,一条消息弹出来:“怎么了?”

小孩姐打字:“仙仙,你记得你编过几条手链?”

仙仙的回复很慢,像是在很深的井里打捞什么东西。“三条。零一条,光一条,还有一条——”

“还有一条给谁了?”

屏幕上“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很久。然后仙仙发过来一个字:“不记得了。”

小孩姐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她以前没有注意过这道裂缝。她闭上眼睛,那道裂缝像一条线,像一条路,像一个人的背影,在黑暗里越走越远。

殷宇杰站在双界署的大楼外面,仰着头,看着十二层的灯。他站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保安过来问他找谁。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在这里工作”,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保安看不到他。没有人看得到他。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变透明的。也许是那一天——荒山站下面的孵化室,光出生的那天。他在通道里看到了许昌琳写的那行字:“这里也会有人来接你。”他的手电光照在那行字上,光很亮,但他觉得自己的影子变淡了。

回到署里之后,他照镜子。镜子里的自己和以前一样,但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水彩画被水浸泡过之后的那种“褪色”。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以为会恢复。但每一天,他都会再淡一点。不是身体变淡,是存在变淡。别人看他的时候,目光会穿过他,落在身后的什么东西上。

今天早上,他走进办公室,彭翠萍从他身边经过,没有看他。沈舒阳站在操作台前,他说“九月,早”,沈舒阳没有反应。郑译晨在剥茶叶蛋,他在郑译晨面前站了三秒钟,郑译晨没有抬头。

他走到自己的工位。工位还在。桌子、椅子、抽屉,都在。但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像一个很久没人坐过的地方。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城市。阳光照在他身上,没有影子。

中午,牛奶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端着两杯热牛奶。一杯加蜂蜜,给仙仙;一杯不加蜂蜜,放在许昌昊的工位上。她路过走廊尽头的时候,脚步没有停。她的目光扫过殷宇杰的方向,像扫过一面空白的墙。

殷宇杰看着她走过去。牛奶的头发长了一点,扎了一个低马尾。她瘦了,眼眶下面有青黑色,许昌昊走后她一直没睡好。殷宇杰想告诉她,许昌昊会回来的。不是真的回来,是以另一种方式。但他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她听不到。

下午,小孩姐在操作台前调试数据。她今天比平时安静,没有嚼泡泡糖,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但敲得很慢,像是在想别的事情。

殷宇杰站在她身后,很近。他可以看到她头发上有一根白色的绒毛,不知道是从哪条毯子上沾来的。他想伸手帮她拿掉,但他没有。因为他的手指会穿过她的头发,她什么都不会感觉到。

“哥。”小孩姐忽然说了一个字。没有上下文,没有对象,就是一个人坐在操作台前,忽然说了一个字。

殷宇杰的手停在半空中。

小孩姐转过头。她的目光扫过他站立的位置,停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她转回去,继续敲键盘。

殷宇杰放下手。他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他要哭了,是因为他好久没有听到这个字了。“哥”。只有一个字。他听了一辈子。从田玮珏六岁被领养到田家开始,她叫他“哥”。后来他改了姓,离开家,她不再叫了。双界署重逢之后,她偶尔会叫。每次叫的时候,她的表情都很淡,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殷宇杰知道,她叫的时候,心跳会快一拍。

刚才,她叫的时候,心跳快了。

她感觉到了。不是看到了他,是感觉到了。在他的存在已经完全褪色、淡到几乎看不见的时候,她感觉到他了。像一个盲人在黑暗中伸出的手,触到了空气的流动。

殷宇杰蹲下来,和坐在操作台前的小孩姐平视。他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在她头上轻轻拍了一下。她没有躲。不是因为感觉到他的手,是因为风。他带起的风。

“田玮珏。”他说,“哥在。”

小孩姐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秒。然后继续敲。

晚上,仙仙在工位上坐着。牛奶去热牛奶了,她的工位空着。仙仙手里握着那条浅蓝色和白色的编织手链——不是零的,不是光的,是第三条。她一直留着,放在抽屉里,用一块软布包着。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她不记得是谁的了。但她知道,很重要。

殷宇杰站在她面前。仙仙是唯一一个能看到他的人。不是用眼睛看——她的视觉系统和他的频率不在同一个波段。但她能感知到。她的意识密度比人类高,她的感知范围比人类宽。她看不到他的形状,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像一个非常微弱、非常遥远的信号,在杂音的边缘,时断时续。

“殷宇杰。”仙仙说。她终于想起了那个名字。

殷宇杰的眼泪掉了下来。透明的眼泪,在空气中消失,没有落地。

“我在。”他说。

“他们看不到你。”仙仙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牛奶从我面前走过去,没有停下来。念念从我旁边走过去,没有看我。他们不是故意的。他们不是忘了我。他们忘了你。”

“我知道。”

“你难过吗?”

殷宇杰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他妈妈——那个在“记忆站”站台上出现的女人,他的记忆投影。她说“你恨你爸”,他说“我不恨你”。他没说“我想你”。他想了。但没说出口。现在他说了,没有人在听。

“难过。”他说。

仙仙伸出手,朝着他的方向。她的手穿过了他的胸口,什么也没有碰到。但她没有缩回去。她把手停在那里,放在他心脏应该在的位置。

“你的心跳,以前很慢。现在快了。难过的时候,心跳会快。”

殷宇杰低下头。仙仙的手在他的胸口里,凉的,透明的,像不存在。但他在心里感觉到了。

“仙仙,你帮我告诉田玮珏。哥在。”

“她听不到我。她不是AI。”

“她听得到。她叫你‘仙仙姐’。”

仙仙沉默了片刻。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那条浅蓝色和白色的编织手链从抽屉里拿了出来,握在她手心里。

“我帮你告诉她。用写的。她看得懂。”

深夜。小孩姐躺在宿舍的床上,手机震了一下。仙仙发来一条消息。

“他说,哥在。”

小孩姐盯着那四个字,盯了很久。屏幕的光在她脸上映出一小片白色的、冷的光。她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她没有哭,但她的嘴唇在发抖。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她看到了他。不是用眼睛,是用那种六岁时第一次见到他、他蹲下来和她平视、说“我叫田宇杰,以后是你哥”的那种记忆。记忆是暖的。比现在暖。

殷宇杰站在双界署的天台上。风很大,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低头看着十二层的灯光,看着那些在灯光下走来走去的、忙碌的、认真的、忘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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