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截红色蜡笔头,就躺在门缝下的阴影里,颜色暗淡得像干涸的血痂。

林栖盯着它,看了足足十几秒,才伸出手,用指尖极其小心地把它捻了起来。蜡笔很短,只有指甲盖那么长,表面布满细密的齿痕,像是被反复啃咬过。断口处并不整齐,有蜡质被掰开时的毛糙感。很轻,几乎没什么重量。

他把蜡笔头和之前那张草莓糖纸、塑料士兵放在一起,摊在书桌的旧挂历纸上。三样东西,都带着鲜明的、属于“童年”或“过去”的印记,却又都残缺、陈旧,透着说不出的怪异。

客厅传来“妈妈”摆放碗筷的轻响。晚餐时间到了。

林栖把三样小东西用挂历纸小心包好,塞进睡衣内袋,贴近胸口的位置。然后深吸一口气,拧开门走了出去。

晚餐是简单的西红柿鸡蛋面。面条煮得有些过头,软塌塌的,西红柿炒蛋的卤汁颜色过于鲜红,鸡蛋碎块大小均匀得过分。“妈妈”坐在他对面,依旧是小口吃着,没有说话。餐厅顶灯的光是那种老式日光灯管发出的、偏青白的冷光,照得人脸色发青。

林栖沉默地挑着面条。感官调节的残留影响还在,面汤的味道闻起来有股淡淡的、类似铁锈的金属味。他强迫自己吞咽,每一口都像在完成某种艰难的任务。吃到一半时,他假装随意地抬起头,目光扫过客厅的墙壁。

他的视线,定在了那面墙的正中央。

那里挂着一个棕色的木质相框,里面是一张全家福。之前他也瞥见过,但只是匆匆一瞥,以为那是这个“标准家庭”的标准装饰。但此刻,在青白的灯光下,或许是因为他下意识地在寻找“异常”,那张照片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映入他的眼帘。

照片上有四个人。背景是典型的影楼布景,假的蓝天白云和草坪。“爸爸”坐在一把藤椅上,穿着不合身的藏蓝色中山装,表情严肃,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妈妈”站在“爸爸”身侧,系着围裙(和现在这条很像,但花纹似乎略有不同),脸上是那种标准的、弧度完美的微笑。一个看起来十岁左右的男孩站在“妈妈”前面,穿着白衬衫和背带裤,表情有些拘谨,目光微微偏离镜头——那是“儿子”,或者说,是某个“儿子”。而在“爸爸”的另一侧,藤椅扶手边,站着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手里抱着一个兔子玩偶,低着头,看不清脸。

很普通的一张全家福。至少在最初几秒,林栖是这么认为的。

但他的目光,职业性地,落在了相框边缘、照片与卡纸的接缝处。然后,是照片中人物的排列、背景的连续性、光影的过渡……

不对劲。

非常细微,但确实存在。

首先,是“爸爸”和“妈妈”之间,藤椅扶手边缘的那一小块背景。草坪的纹理,在那里有一丝极其不自然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断裂。就像两片相似的草坪图案,被非常精细地拼接在了一起,但绿色深浅和草叶走向有毫米级的错位。

其次,是光线。照片的光源似乎来自左上方,在“爸爸”、“妈妈”和“儿子”身上投下协调的影子。但那个低头的小女孩“妹妹”,她身上的光影似乎……稍微有点不协调。她裙摆的阴影角度,和其他人相比,偏了那么一点点。不仔细看绝对发现不了,但林栖对线条和角度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

最后,是“妹妹”的姿势。她低着头,这本身没什么。但她怀抱兔子玩偶的胳膊,肘部似乎过于贴近身体了,而且她站的位置,和“爸爸”的藤椅之间,空隙显得有点……刻意地均匀。不像一个真实家庭拍照时孩子会随意站着的位置,更像是在构图时,被“安排”在那个空白处的。

一个念头,冰冷地滑入林栖的脑海。

这张照片,是合成的。或者,是被精心裁剪、修改、拼接过的。

原本的照片上,可能并不是四个人。

这个想法让他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迅速低下头,假装专心吃面,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晚餐剩下的时间在一种煎熬的沉默中度过。“妈妈”吃完后,照例开始收拾,没有多看他一眼。

林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他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那永远昏沉的光线,在书桌前坐下。他需要更仔细地查看那张照片,但绝不能引起“妈妈”的注意。而且,相框是挂在客厅墙上的,他不可能公然取下来研究。

他回忆着照片的每一个细节,试图在脑海中构建更清晰的图像。藤椅扶手上的拼接痕迹……小女孩不协调的光影……还有,他猛然想起一个刚才忽略的细节——“妹妹”红色连衣裙的裙摆边缘,靠近相框底部卡纸的位置,似乎有一小条极其细微的、颜色略深的线,不是阴影,更像是……纸张被撕开后又粘合留下的、几乎不可见的痕迹?

难道“妹妹”是被后期贴上去的?那原本那里是谁?或者,那里原本有另一个人,被撕掉了,然后用“妹妹”的图像补上了空缺?

林栖感到一阵头痛。信息太少,猜测太多。他需要更多的线索,需要知道这个“家”的过去,需要知道“爸爸”是谁,需要进入那个他还没进去过的书房——规则里没有禁止进入书房,只说“爸爸问话时要回答”。也许,书房里会有东西。

他看了一眼手机。晚上八点多。“妈妈”通常在厨房收拾完,会在客厅看一会儿电视(虽然电视从未真正打开过,只是屏幕黑着,她对着黑屏幕坐很久),然后九点左右回主卧。主卧和书房在客厅的另一侧,门对门。

他需要等待时机。

时间在寂静和警觉中缓慢流逝。林栖坐在书桌前,耳朵捕捉着门外的一切声响。水流声,碗碟归位的轻响,塑料拖鞋走动的摩擦声,然后,是客厅沙发被压下的轻微吱呀声。接着,是长久的寂静。

他轻轻拧开门,闪身出去,又迅速把门带上,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客厅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壁灯。“妈妈”果然坐在沙发上,背对着他,面向着漆黑的电视机屏幕,一动不动,像个摆设。林栖屏住呼吸,踮着脚尖,快速穿过客厅,来到书房门口。

书房的门是深棕色的,关着。他试着拧动门把手——没锁。他轻轻推开一条缝,侧身挤了进去,反手将门虚掩。

书房里有一股陈旧纸张和木头混合的气味,还隐隐有股淡淡的霉味。房间不大,靠墙是一个顶天立地的深色书柜,里面塞满了各种厚重书籍,但许多书脊上没有字,或者字迹模糊。窗前是一张宽大的老式书桌,上面堆着些文件和书本。还有一张磨损严重的皮面扶手椅。

林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那永恒不变的、昏黄的光线,开始搜寻。他首先走向书桌。桌上摊开一本厚厚的、硬壳的书籍,纸张泛黄。他凑近一看,是一本《辞海》,翻到某一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解释。看起来很正常。

但他的目光落在书桌一角。那里有一个黄铜的、老式绿玻璃台灯,灯座旁边,放着一个木质的相框,倒扣着。

林栖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伸出手,小心地将相框翻过来。

相框里是空的。只有一张白色的硬卡纸。

他皱了皱眉,放下这个相框。他开始检查书桌的抽屉。第一个抽屉里是些文具,钢笔、墨水、信纸。第二个抽屉里是一些文件袋,里面装着些泛黄的、看不懂的表格和单据。第三个抽屉,是锁着的。

又是锁。

林栖直起身,目光扫过整个书房。书柜……他走过去,手指拂过那些厚重的书脊。很多是工具书,哲学著作,历史典籍,但都像是摆设,书页边缘颜色过于统一,没有经常翻看的痕迹。他的目光在书柜中层停留,那里有一排更厚的、黑色封皮的书籍,书脊上用烫金印着字,但金粉大多剥落了。

其中一本格外厚实的书,书脊上的烫金字相对清晰一些,是《建筑大辞典》。林栖心中一动。建筑?

他把那本厚重的辞典抽了出来。书籍比他想象中还要沉,一股陈年的灰尘味扑面而来。他抱着辞典走到书桌旁,就着昏暗的光线,随手翻开。

纸张哗啦作响。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建筑术语解释和插图。他快速翻动着,目光扫过一页页的图纸和文字。直到翻到大约三分之二处,他的手停住了。

这一页的内容是“接缝处理”,有一张展示墙面拼接细节的图示。但在这一页靠近书脊的装订处,原本应该紧密贴合的内页边缘,似乎微微翘起,而且颜色和周围稍有不同。

林栖用手指轻轻捏住那一小叠纸张的边缘,尝试往外拨了拨。

“唰”的一声轻响,不是一页,而是薄薄的一小叠,大约七八页纸,像是被什么东西黏在一起,又被人小心地揭开过,此刻随着他的动作,与主体分离出一道缝隙。

缝隙里,似乎夹着什么东西。

林栖的心跳骤然加速。他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探进缝隙,触碰到了一个硬硬的、有厚度的东西。他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将那样东西从夹层中抽了出来。

是一张照片。一张残缺的照片。

大小和客厅那张全家福差不多,但只有一半。边缘是粗暴的锯齿状撕裂痕迹,像是被人从中间狠狠撕开。照片上只有两个人。

是“爸爸”和“妈妈”。但又不是林栖在客厅全家福里看到的样子。

这张照片里的“爸爸”和“妈妈”,看起来要年轻一些。“爸爸”没有穿中山装,而是穿着一件灰色的工装,表情不再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很淡的、有些僵硬的笑意。“妈妈”也没有系围裙,穿着一条普通的碎花裙子,她的笑容……不再是那种标准弧度的完美微笑,而是更自然一些,虽然眼神依然有些空,但嘴角的牵动有了点活人感。

他们并排站着,背景似乎是在某个工厂门口,或者单位门口,模糊不清。而关键点在于,“爸爸”的右手,搭在旁边一个人的肩膀上。

那个人的身体部分,在撕裂的边缘戛然而止。只留下一点点灰色的衣料痕迹,和几缕深色的、似乎是头发的发丝。从“爸爸”手臂摆放的位置和高度来看,那应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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