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苏扇千竹凝清风,四十二莲魄载扇魂
汾阳黄土古城醇厚绵长的五谷酒香还缠绕在衣摆边角,一缕温润琥珀色的汾酒匠魂安稳栖在识海第四十一片莲瓣,老酒匠数年踩曲窖藏、静待粮食成浆的隐忍坚守,尽数揉进我走过四十二城人间百态的神魂。
辞别汾阳老酒坊那日,干燥黄土晚风裹挟发酵曲香漫过街巷,文创设计师阿酒宁赠予的迷你封坛小酒妥帖收进行囊,穆老师傅握着磨光滑的木耙立在酒坊木门边,一口厚重晋中晋语缓缓相送:“南边的扇子跟你见过的木头竹子都不一样——扇骨是活的,要让它慢慢收住自己的弧度。你到了苏州,先拿一根劈好的竹篾在手指上绕一圈,看它自己弹回去的力道,再动刀。”粮食酿造手艺已然收录,此番一路向东,跨越江淮奔赴江苏苏州,寻访水竹为骨、皮纸为面、手绘丹青的古法苏扇技艺。
沿途晋中黄土高原、连片老酒坊尽数褪去,过了淮河,水汽便一寸一寸地回来了。空气从干爽变成温润,从粗粝变成绵软。运河两岸的白墙黛瓦从树影间探出头来,临水的石阶被水流长年浸润,泛着湿漉漉的旧光。漫山柔韧水竹沿着河岸层层叠叠地生长,竹梢在风里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干响,像是有人在用成千上万根竹篾同时调试同一把扇骨的开合角度。
苏州平江路的老扇坊沿河排布,门板大多是窄而高的旧木,被河水和岁月浸润成了均匀的深褐色。门框上方挂着一块块旧木匾,有的字迹已经被风雨磨淡了,只留下“扇”字的偏旁还隐约可见。坊门半敞着,能看见里面靠墙的木架上整整齐齐码着成捆的水竹料、一摞摞裁好的皮纸、几只青花小碟里盛着调好的淡墨和石绿。空气里浮着一层极薄的竹屑和纸浆粉末,在午后的光线里缓慢地上下浮动,像是整条巷子正在用自己最细微的质地完成一次不需要被看见的呼吸。
此地是江南折扇核心发源地,苏州苏扇自宋代兴盛,细分竹骨、纸面两大工序,选用山间柔韧水竹劈篾做扇骨,天然皮纸裱面,文人手绘山水花鸟,是全书独一份轻巧文雅竹木文玩非遗。苏州本土吴语音调轻柔绵长,平江河畔的老扇匠说起话来,字句间带着世代与竹料、水墨打交道的温吞从容。行当里的老话传了几辈人——“走青”指劈竹时顺着竹纹方向走刀不走回头路,“过篾”是篾片过打磨石定型,“收纸”是裱糊时不让纸面起褶,“开面”是画完扇面之后最后一次推开扇骨。镇上文玩店主说话轻快温婉,掺着普通话和本地话,两种口音隔着一座石桥的距离,像是同一批竹料在不同年份被劈成篾片之后各自养出的不同包浆。
四十二座城池步履不停,莲台之上四十一缕匠魂各有风骨。安化茶清鲜、大同铜铿锵、整套文房雅致、苏绣丝线温婉、东阳木雕沉实、婺源竹编清浅、平遥推光漆温润、自贡井盐清冽、景德镇瓷素雅、宜兴紫砂沉敛、鲁锦棉织柔和、龙泉铸剑凛冽、汾阳汾酒醇厚尽数留存。今日踏入平江河畔老扇坊,要收录这千篾凝清风的清雅扇魂,补足轻量文人竹木文玩非遗的关键一环。
晨间薄雾漫过苏州河道,水汽温润绵长,沿街老式扇坊木门半敞,长短劈竹刀、打磨砂石、各色国画颜料碟、定型木扇模整齐排布在木台,堆放着半成型的素竹扇骨。早市烟火清淡温润,奥灶面鲜醇、青团软糯、桂花糕香甜,往来行人操着地道苏州吴语闲谈。
河埠头的老柳树底下,几个穿旧灰布褂的老扇匠蹲在石阶上喝早茶。茶是碧螺春,碗是旧青瓷,碗沿被茶渍养出了一层暗绿色的旧光。其中一个的右手食指缺了一截指甲,是年轻时劈竹刀滑了手削掉的,指甲后来就没再长全,但他捏笔的时候,那根缺了指甲的手指头在笔杆上依然落得稳。他们说话时语速不快,每句话之间隔着一口茶的工夫,像是竹篾从粗磨到细磨之间那段不需要换工具的时间。
“今年柔韧水竹山林管控采伐,能做细扇骨的好竹一年比一年难寻,原料价钱节节上涨。我上月去西山那片竹林看过,原来劈篾的那批老竹已经被砍了,新竹太嫩,劈出来篾片不出水,一弯就断。”
“塑料折叠扇几块钱一把,轻便耐摔出货快,景区商铺、文具店全拿塑料货。昨日有个中学生模样的姑娘来我铺子门口看了一眼架上的手绘扇,问了价,没说话就走了。走了几步跟她同伴说:‘一把扇子三百多,景区那把印花的才二十五。’她不知道那把印花的扇子用半个月扇骨就松了。”
“整日劈竹打磨伤手,我年轻时候手上的老茧是一层叠一层的,现在皮薄了,劈几根竹就起水泡。久坐手绘耗损眼力,我这两年看近处的东西得把眼镜摘了凑近了才看清。竹屑常年呛喉,年轻后生没人肯学这份磨人的手艺。”
“我那个外甥女去年暑假来跟我学了半个月劈篾,第一天手就被竹皮划了三道口子,第二天戴着手套继续劈,第三天没来。后来她妈跟我说:‘她在家哭着说手疼,以后不去了。’”
耳畔细碎絮语,道尽苏州古法手工苏扇日渐萧条的现状。最后开口的老扇匠说完“不去了”之后,低头看着自己那只缺了指甲的右手,把手搁在膝盖上,像是正在用那段沉默替一个没学完劈篾的年轻人补完她还没走完的那段路程。
百年之前的平江水乡,全然是另一幅繁盛光景。
古时苏州扇坊分四脉。一脉做厅堂大型挂扇,取粗壮成年水竹劈篾,扇骨粗而厚实,裱纸两层,画幅宏大,多绘山水长卷或人物群像,专供富商厅堂和园林雅集,是四脉里用料最重、工时最长的一脉,一把挂扇做下来往往跨一个整年。第二脉做文人收藏书画扇,竹骨最细最匀,裱纸单层,画面留白讲究,笔触极简,专供书斋案头,是四脉里对劈篾精度和画工要求最高的。第三脉做随身日用小扇,竹骨略粗,裱纸稍厚,画面不讲究精细,多绘兰草竹石一类简笔,价廉量足,走的是最大的量。第四脉做婚嫁雕花礼扇,在竹骨上刻细密吉祥纹样,扇面绘双喜、鸳鸯、并蒂莲,工序最繁、工期最长,专供大户人家嫁女时配在嫁妆里。
四脉各有扇法。厅堂挂扇用粗篾双层纸面,书画扇用细篾单层皮纸,日用扇用中篾厚纸,婚嫁扇要在骨上刻花之前先蒸煮竹料软化竹质。每年初夏祭拜扇祖齐纨,是四脉匠人唯一齐聚的日子。扇祖堂建在平江河转弯处一座石桥的桥头,正对着一片老竹林的入口。祠堂不大,门口的石阶被无数双沾着竹屑的鞋底踩出了一道浅凹槽。正厅供着齐纨木像,像前供桌是张老楠木案,案面上铺着素白绢布,绢布上依次摆着四把扇——厅堂挂扇一把、书画折扇一把、日用竹扇一把、婚嫁礼扇一把——四把依次排开,扇骨的开合角度各不相同,像是在供桌上完成了一次无声的排演。
上香之后,各坊主事轮流在祠堂前的石台上演示本脉看家手法。挂扇脉演示厚篾粗磨,书画脉演示细篾精修,日用脉演示中篾快磨,婚嫁脉演示骨上刻花。学徒们围成半圈,手里握着自己的小劈刀和竹篾,跟着师傅的手势同步走青。劈刀过竹的脆响、砂石打磨的细碎摩擦、笔尖落在纸面上的轻响,几种声音混在一起,散场时石台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竹青碎屑和干透的墨渍,用竹笤帚一扫,扫起来的碎末还带着新竹被劈开时散发出的清冽淡香。
那时节,水乡有句老话:“一把好扇,养三代人。”说的是同一把扇被三代人用过之后,扇骨会被手汗盘出一层温润的旧光,纸面会被墨色和时间共同养出旧润,整把扇像是在使用中完成了自己的最终定型。可如今,这句话已经很少有人提了。
整条河道两岸扇坊鳞次栉比,水乡人家男子多懂劈竹制骨,女子擅长裱纸绘扇,春日进山采掘柔韧水竹,分段晾晒去除竹内湿气;夏日反复劈篾打磨,做出纤细匀净扇骨;秋日文人执笔,在皮纸扇面手绘山水花鸟诗文;冬日钉合扇骨、上漆定型,收纳入锦盒,四季无休。南北文人、游客商贾乘船沿运河赶来批量采购苏扇。
繁盛光景终究抵不过工业化塑料工艺品流水线的冲击。如今核心柔韧水竹林限采保护,能打造纤细扇骨的优质竹材逐年减产;全自动注塑工厂大批量产出平价塑料折扇;一把收藏级文人手绘苏扇要历经数月采竹劈篾、打磨定型,再耗费数日静心手绘扇面,竹屑呛人、久视伤眼,收益微薄,愿意耗费二十余年吃透全套古法技法的年轻人寥寥无几。
我敛去周身淡薄仙泽,一身素长衫缓步踏过河道青石板路,不扰扇坊内劈竹打磨、伏案绘扇的匠人,静静观望这以竹为骨、纸载丹青的江南文雅古艺。
往平江河道深处走,空置的旧扇坊一间一间地从水边退过去。有的门板还半敞着,能看见里面靠墙的木架上还搁着半捆没劈完的水竹料,竹面落了一层薄灰,用手轻轻一碰,灰是细的,竹面还是干的。有一间扇坊的窗台上,搁着一只干涸的青花颜料碟,碟底残留着一层干透的石绿色,用手指沾水擦一下,水面上浮起一层极淡的旧色,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在那里调了一笔绿,没有用完,也没有洗掉。
平江河道深处藏着一间传承三十五代的老苏扇坊,是整片平江水乡唯一完整固守全套手工采竹劈篾、裱纸手绘、钉扇定型古法的作坊。院墙是青砖砌的,墙根被河水常年浸润,长着一层翠绿色的湿苔。院门是两扇旧柏木拼的,门板内侧用墨笔写着一行字:“咸丰三年春,温氏第四代扇匠立此坊。”字迹已经被岁月和竹屑润成了深褐色,笔画边缘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温氏”两个字的轮廓,像是木料在被人反复触摸了上百年之后,替那行字完成了最后一次定墨。
坊主温老师傅八十岁,自八岁握劈竹刀,一辈子与水竹、打磨砂石、国画颜料相伴。他此刻正坐在作坊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根已经劈好粗坯的水竹篾片,正在用一把小号平口劈刀分层走青。刀刃贴着竹面从一端推向另一端,把竹篾的表层和里层分开,留下最柔韧的那一层做扇骨的表面。他的动作极稳,刀刃在竹面上走过的路径是一条直线,不偏不倚,从起点到终点保持着相同的深度和速度,像是被一架看不见的导轨固定住了一样。他的拇指和食指捏着劈刀柄的位置已经磨出了一道浅浅的凹槽,是几十年握同一把刀形成的,刀柄记住了他手的形状,他的手也记住了刀柄收窄的方式。
他掌心的老茧被锋利竹篾磨得密实平整,指关节因常年握刀和捏竹篾永久变形,拇指的弧度像是被劈刀柄的形状定了型,伸直的时候也带着一道微微的弯。但他握刀的时候依然有力,刀刃切进竹面的那一下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像是被反复使用了几十年之后已经不需要眼睛来确认角度了。
十五岁的阿扇蹲在靠河的小案前,面前摊着一根已经劈好的细竹篾,正在学着用小号打磨石把竹篾表面磨光滑。她的手法还有些生涩,磨石的走位不够均匀,有一处竹篾表面微微起毛了,她用指腹摸了一下那处毛面,没有停下重来,而是换了一块更细的磨石走了两遍,把那道毛面收了回去。她的右手食指上缠着一圈创可贴,是前天劈竹时被竹皮划破的,创可贴边角已经被竹屑和水汽浸成了浅绿色,像是被同一批竹料染色了。
“细囡囡,”温老师傅开口了,劈刀还在走青,声音和他的落刀节奏一样稳,“你磨篾起毛的那一处,不用急着换细石收。用粗石再走一道,让竹面自己找到平衡点,再换细石。”
阿扇低头看了看自己磨好的竹篾,用手沿着起过毛的位置摸了一遍,轻声用苏州乡土吴语应了一句:“晓得了。先粗石回一道再换细。”
她问:“温伯,我前几日去镇上新开的那家文玩市场走了一圈,一整排货架摆的都是塑料折叠扇,各种花色和图案都有,最便宜的一把才几块钱,仿古的也才几十块,扇面上的山水花纹印得整整齐齐。有个穿汉服的年轻姑娘在那排货架前面挑了好久,最后挑了一把印花竹柄扇,结账的时候跟同伴说:‘这把扇子上的竹子画得真细。’”
“她挑的是那把扇子上的竹子。她不知道那竹子是扫描印刷的,不是一笔一笔画上去的。”
温老师傅正在走第二根竹篾的青,刀口从竹面一端匀速推向另一端,推送的速度和第一根几乎一样,像是同一道工序在同一双手上完成了第二次精准复刻。他走完这道青之后把劈刀搁在案边,等竹篾自然冷却下来才开口:“你当时有没有走近,把那把扇子展开来看一眼扇面最底部的角落?”
阿扇想了想。“没有。是装在透明塑封袋里的,展不开,只能隔着袋子看。”
“手绘的扇面在最底部的角落里,会留一个落款,哪怕是极简的‘某某写’三个字,笔画的起落是有轻重变化的。印刷的扇面没有落款,或者落款是统一字体印上去的,起笔和收笔的粗细一样,没有笔锋。你下次去,不用拆袋,只隔着袋子看一眼角落有没有笔画轻重不一样的字,就能分出来。”
阿扇没有再追问。她重新拿起那根竹篾,换回粗磨石先回了一道,再换细石走了一遍,那处起毛的位置果然收了回去,像被竹面自己消化掉了一样。
老扇坊后院的墙根下,常年堆着一排用废了的旧劈刀。有的刀刃崩了口,有的刀柄裂了缝,有的整把刀被磨得太薄了,刃口卷了边,没法再用了。每一把刀的刀柄上都用墨笔标了一行小字,标注着是哪一年开始用的、哪个时期用得最勤、哪一年退的役。最靠里的那把刀柄上刻着一行极浅的字:“嘉庆二十三年,温家扇坊立刀。”那行字已经被掌纹磨得几乎看不清了,但刀柄的凹陷还在,像是被不同年代的手掌轮流握住之后形成的共用的旧形。
温老师傅每年入冬歇坊之后,会走进后院,把那排旧刀从墙角按顺序拿起来看一眼。他不磨它们,不修它们,只是用拇指沿着刀背走一遍,像是用指尖重新量一遍每一把刀被握过之后的剩余厚度。有一年阿扇问他为什么要看那些旧刀,他说:“每一把刀都有自己擅长的竹料。有的适合劈春竹,有的适合劈老竹。你看着它们,就知道这个季节该拿哪一把出来。”
傍晚时分,后院斜阳落在那排旧刀的刀背上,铁面的旧锈在暮光里泛着一层暗褐色的暖调,像是正在用自己缓慢的氧化过程替每一把被用废了的刀完成最后一次不需要被更换的养护。
扇坊临水木门被河道晚风推开,中年扇匠老竹拎着一筐刚蒸好的青团踏进门来。她穿着一身灰蓝色的工厂工装,袖口和下摆沾着细碎的塑料碎屑——和院子里那些水竹劈篾留下的浅绿色细屑不同,那是注塑机在批量加工时产生的均匀碎末,切面整齐,像是被机器一次性剪断了所有的柔韧度。她的掌心干干净净,没有老茧,没有劈刀旧痕,只有长期握注塑机操作杆留下的均匀粗糙,像是被同一面控制面板反复摩擦了太久之后,指纹都磨淡了。工装左胸的口袋上方印着“苏城塑料”四个字。
她曾在温老师傅手下学艺二十六年,十三岁开始学劈篾,三十九岁放下劈刀。她学艺那会儿扇坊里还有十几个匠人,木架排成两排,早上的光从东窗斜照进来,把几双手的影子投在各自面前的竹篾上,劈刀过竹的声音叠在一起,从远处听像是同一根竹子被不同的刀同时劈开,但每一道声音的落点都错开了半拍。如今那些木架只剩温老师傅这一张还在用了。其余的都堆在后院,架面落了一层薄灰,案沿还留着不同人用劈刀时习惯性的落刀位置磨出的旧痕。
“温伯,昨日我沿河岸走了一趟,又两间百年老扇坊清空了。”老竹把青团放在案角,声音低低的,“其中一间是河西张家的老坊,那把劈竹凳传了五代。清空那天我去了,张家的小辈正往外搬木架。劈竹凳被搁在门口,凳面上那道被他奶奶坐了四十年的凹槽还留着。我问他这凳子要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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