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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城里还有零星烛火亮着,郊外却沉入一片漆黑。

唯有那一处孤零零的屋檐下,挂着一盏灯笼,火光明明灭灭,摇摇欲坠。

叶不晚踩上木架,将灯笼仔细挂牢,又用手掌托着底座试了试确认稳当,才小心爬下来。

奶奶特意嘱咐过,头七一过就得挂上这盏灯。

尽管灯纸已经泛黄,竹骨也有些松脱,看着是用了许多年的旧物,但她还是照办了。

“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她低声嘟囔着,回屋去了。

门闩落下,虫鸣风声被关在门外,整座院子安静下来。

这是她独自守着这座宅子的第七个夜晚。

郊外的夜色向来是这样静的。

只是从前奶奶还在时,她们会在灯下对坐,灯油燃着细小的火苗,奶奶手边搁着针线笸箩,偶尔抬起头来,把下午新做的点心推到她跟前。

那些夜里,她一边嚼着酥脆的点心,一边听奶奶絮叨花圃里哪株开得好、哪株该换土。

奶奶刚走那两日,她总是早早合眼,因为奶奶会在梦里等她。

可后来,就怎么也梦不到了。

她试着夜里晚些睡,又试着天不亮就闭眼,都没有再见到过奶奶。

奶奶,您是不想见晚晚了吗?

她一边想着,一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

想着想着,眼皮渐渐沉下去。

叶不晚睡着了。

“奶奶!”

叶不晚看见奶奶蹲在花圃里,手里拿着铲子正在翻土,泥土是湿润的深褐色。

她几步跑过去,从奶奶手里接过铲子,蹲下身,吭哧吭哧地开始掘土。

“奶奶,今日做什么好吃的了?”

奶奶把手上的泥拍干净,伸出一根指头点了点她的额头:“怎么成天想着吃的?我什么也没做。”

“少来。”叶不晚偏了偏头,躲开那根手指,眼睛却亮晶晶地弯起来,“我都闻见厨房里的香气了…是桃花酥,对不对?”

每次奶奶做桃花酥,都要顺便熬一罐果酱。

新鲜的果子切成小丁,与刚摘的桃花瓣一同丢进陶罐里,小火慢熬,果香和花香缠在一块儿,从窗缝里钻出去,能飘到院墙外面。

“你鼻子真灵……”奶奶笑着摇头。

“嘻嘻,我是狗鼻子!”

叶不晚说着把铲子往地上一插,在衣摆上蹭了蹭手掌,跟着奶奶进了屋。

她顺手从兜里掏出一把铜板,哗啦啦倒进奶奶的手心:“奶奶,给您”

奶奶接过去,随手丢进窗台上的钱盒子里,铜板碰着盒底,叮叮当当响了几声。

“奶奶,您不数数啊?”

奶奶转身去厨房端桃花酥,盘子搁到桌上时还冒着热气,桃花酥的皮子烤得微微焦黄,裂缝里露出粉色的馅心。

“有什么好数的?”

“您不怕我贪污了?”叶不晚伸手去够,指尖刚碰到盘子边沿,手背就被奶奶拍了一下。

她缩回手,嘶了一声。

“洗手去!”

叶不晚灰溜溜地走到水盆边,撩了水搓手指缝里的泥。

奶奶的声音从身后慢悠悠地跟过来:

“你贪不贪的,反正花铺迟早都是你的……等奶奶走了,都要交到你手上的。”

叶不晚低着头搓手,泥水渐渐变浑。

“我不要。”

“为什么?”奶奶的声音里带着疑惑。

叶不晚没抬头,盯着水面里自己的倒影:“反正我不要,花铺是奶奶的,奶奶就得一直守着。”

奶奶笑了:“那你要干什么?”

“我以后自己出去找活干,手工、跑堂、卖货都行,反正不要您的。”

安静了一瞬。

然后她听见奶奶叹了口气说:“晚晚啊,奶奶老了,花铺,奶奶守不起了……”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低,叶不晚猛地转过头。

奶奶原本坐着的那把椅子还在,可椅子上的身形正在变淡。

“奶奶!”她几步冲过去。

奶奶朝她笑了笑,嘴角的弧度跟从前一模一样,连眼尾的皱纹都还在。

“别怕晚晚,你可以的……你从小就聪明,你会好好的。”

“别走——奶奶!”

她伸手去抓,指尖碰到的只有空气。那团虚影散开了,像烛火被风吹灭时最后一缕烟。

“奶奶!”

叶不晚猛地睁开眼。

眼前却漆黑一片,屋顶的梁木隐在暗处,她盯着那道模糊的轮廓,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似的跳。

坐了许久,等呼吸平了一些,她掀开被子下床。

叶不晚在黑暗里摸索,摸到了桌上的火折子,火苗蹿出来点亮了烛火。

接着她给自己倒了杯茶,捧在手里暖着。

脑海里还是梦里的一幕,她总觉得奶奶最后的眼神,像是想要说什么。

“咚咚咚。”敲门声忽地从院子里传来。

……

应该是幻觉,叶不晚喝了口茶。

“咚咚咚。”

……

这么晚不会有人的,叶不晚又喝了口茶。

“咚咚咚。”

……

叶不晚终于放下了茶杯,她披上外衣,屏住呼吸走到院子里。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凉得她肩头一缩,她凑上门板,把眼睛贴到门缝里往外看。

门外空荡荡的,只有那盏灯笼还在晃晃悠悠地亮着。

她正要把眼睛再凑近些——

“咚咚咚。”

突然响起的敲门声吓了她一跳,叶不晚猛地后退几步,心跳又变得快起来。

等了片刻,没声音了。

她咬咬牙又凑过去。

这次她看见了。

门外站着几个人。

不,不对,不是人。

他们双脚不沾地,悬在离门槛几寸高的地方。最左边那个垂着一条长舌,舌根肿得发紫;中间那个左肩塌下去一大块;右边那个倒是齐整些,面色苍白,神情也还算平和。

六只眼睛一齐望着门板。

坏了。

撞鬼了。

叶不晚连连后撤,退到两米远处,手心攥住了袖口。

她甚至怀疑自己还在梦里,可脚底石板的凉意实打实地从鞋底透上来。

门外的鬼似乎不急,隔一会儿敲三下,再隔一会儿又敲三下。

叶不晚不敢开,她也不敢动,就那么僵在原地,手里攥着一把从厨房随便找的刀。

她警惕地盯着门外,不管是人是鬼,要是敢闯进来她就闭眼砍。

敲门声大约响了十来次,然后便彻底安静了,可这样的安静比敲门更让人发慌。

叶不晚一直等到腿脚都有些麻了,她轻轻跺了跺脚,又走到门缝边。

门外没人了。

啊不是——

应该是没鬼了。

她长出一口气,松了松握刀的手指。

看来果然是撞鬼了。

叶不晚准备回屋去。

刚一转身,迎面一张苍白透明的脸,鼻尖对鼻尖,那双空洞的眼睛对着她看。

叶不晚眨了眨眼,闭上眼睛,在心里默数了三息。

再睁开一看。

还在。

“啊!!!!!!”

她反应过来,声音从喉咙里直冲出来,都破了音,“救命啊——救命啊——救命啊——”

她一面嚎一面胡乱挥舞着刀。

刀锋从鬼影里穿过,什么也没有碰到。

那几个鬼安静地站在原地看她挥刀。

直到她胳膊酸了,嗓子也干了,叶不晚累得一屁股坐在院中的石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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