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奉天最后也没等到她的回答,反而带着几位长老给柳琴配的一兜子药下了山。
柳琴在沈府等得着急,生怕沈奉天这急性子一上来,就跟沈隽光吵吵起来。
临近天黑,马车才摇摇晃晃停在了沈府门前,柳琴从房中赶忙迎上去,一个劲往张望着沈奉天的身后,生怕在背后看见不情不愿的沈隽光。
“幸好女儿没跟着你回来,否则我真得被你吓死。”柳琴拍着胸脯,顺了口气。
沈奉天拢了拢柳琴的大氅,笑道:“答应了夫人的事,就决不食言。阿光一切安好,只是信中所言旧疾反复是真,长老也表示她需要多住一段时日,你也别太担心了,照顾好自己才是真的。”
“若搁以前,我倒是不担心,可这些年阿光越发的独立,性子也比往年强硬了不少,我这心就这么悬着,实在着急。”柳琴拉着沈奉天的手,“也好,不急着下山也好,我这段时日病着,她若是下了山,还不知怎么瞒过去。阿光瘦没瘦,有没有好好吃饭?这寺里规矩多,平日里也吃不上肉,前几日腊八,可有喝上腊八粥?”
沈奉天静静地听着,将柳琴揽进怀里:“夫人放心,女儿一切都好。前段时日雪灾,百姓都去了青禁台疗伤,倒是过了个热热闹闹的腊八,她说自己一口气喝了三碗腊八粥。”
柳琴笑着抹了抹眼角的泪,嘴上依旧喋喋不休,说的全是沈隽光小时候在府上的趣事。
两人一道回了屋,刚坐下,柳琴就咳个不停,丫鬟端来汤药服下,缓了一炷香才顺了这口气。
沈奉天坐在床沿拉着她的手,忽然说起沈隽光喝药的事:“阿光不愧是夫人所生,连喝药都是一个表情。”
沈隽光一说起喝药就愁眉苦脸,她喜甜,虽不反感苦味,却实在受不了每次喝药时带来的刺激。
有些药闻起来就发苦,凑近闻还带着些许腥气,刚入口就又酸又苦,还很涩口,一口下去又会慢慢回甘。好不容易喝下一整碗,强烈的刺激又会引发胃部不适,直犯恶心,却又不能吐。
喉咙和胃部的双重刺激,弄得头昏脑涨,眼眶直发酸。让沈隽光更害怕的是,有的药不能喝太急,否则之后无论怎么压制那股不适,她都会吐得一干二净,最后只好再喝一次。
柳琴听得发笑,气息也顺了不少,频频点头:“这倒是真的,有些药只是苦就已经很容易下咽了。我早些年身子还熬得住时,还能喝点药效重的,那时不是也吐过好几回。”
沈奉天在一旁摇头,表示自己没忘。
聊过一阵,柳琴又问起这门亲事到底如何,沈奉天支支吾吾好半晌,最后还是说在气头上打了沈隽光一巴掌,气得柳琴当场坐起来,直推搡他。
安慰过柳琴后,沈奉天这才说起亲事,最后聊到李昭澜的办法,柳琴也觉得有几分道理,便让沈奉天暂且这么办。
只是为人母,柳琴实在放心不下沈隽光的终身大事,沉吟片刻,轻声道:“只是阿光这孩子如今大了,若这门亲事她真不喜欢,我们还得另做打算。”
沈奉天也有些拿不定主意:“阿光这身子也没个准信,朝中那些人,夫人也明白,阿光若嫁过去生不了孩子,吃苦的也是她自己。”
“就非得让女儿嫁给官户人家吗?”柳琴心头一涩,“朝廷这些年改了制度,商户也有为官入仕的,咱们女儿这聪明劲,嫁给一个商户也未尝不可。”
“可商户纳妾无规矩,阿光身子若是恢复不了,难保遭人欺负。”季淮书摇头,考量道,“这大理寺卿,已经是如今最好的选择了。”
柳琴思忖半晌,又问:“阿光可说自己为何不喜欢吗?”
“只说自己的婚事自己做主,女儿大了,有主意了。”沈奉天摇头,忽然想到什么,“不过我听她那口气,似是心里有了人选。”
柳琴只当他胡乱一说,当即蹙眉反驳:“瞎说什么,青禁台都是僧人,她能喜欢谁啊?”
沈奉天故作神秘,小声道:“夫人可是忘了一人。”
柳琴想了半晌,忽然想起一人,小声惊呼:“莫非真是那昭王?”
“夫人才是瞎说,澄夜,是澄夜禅师啊。”沈奉天掰着指头细细道来,“一来,这禅师并非出家人;二来,女儿自上山起便跟在禅师身后。”
柳琴抿着唇仔细思考,即便再怎么不相信,最后也只是皱着眉对沈奉天摇头。沈奉天自然懂得柳琴的意思,宽慰道:“放心,这也都只是我的猜测,阿光并未亲口承认,夫人何必这般担忧。”
沈奉天嘴上说着不担心,人却日日往大理寺跑,生怕错过大理寺卿回宫的消息。只是没等来想等的人,先等来了陛下口谕,让礼部暂缓昭王婚事备礼。昨日吏部传信去了杜府,难保有人会去礼部动手脚,让他小心行事。
沈奉天应下来,日日小心谨慎,却还是没防住有人夜闯礼部构陷他。称沈奉天为了沈隽光与昭王的婚事,贪污受贿、拉帮结派。最后还是李昭澜派人出面解决了此事,沈奉天这才松了口气,托人捎带信件去了青禁台。
李昭澜收到信看完后,当即便让魏越送去了安和斋,沈隽光看到信件,也明白了父亲为何一定要促成这门亲事,于是去了枕云院。
沈隽光看着桌上这套与安和斋几乎一样的茶具,忍住好奇没有问出口,反倒是李昭澜看出她的纠结,主动出言宽慰:“不过是套普通的茶具罢了,沈姑娘不必介怀。”
沈隽光倒是真无所谓,她眼里的东西没有所谓的好坏之分,只要能用的就是好东西,管他是谁用。
李昭澜搁下茶盏,魏越从外头提了个食盒走近,一碟碟点心依次摆上桌,沈隽光望着满桌的吃食,眼眸都亮了几分。
他看着沈隽光的表情,不免笑出声:“沈侍郎如今在朝中的处境,想必这封信已然说明。沈姑娘既然知晓,那这门亲事最终如何,还要沈姑娘酌情考虑。”
沈隽光端正坐好,应声作答:“父亲说得对,只有王爷的婚事彻底解决,流言才会散去。”
李昭澜看向她:“你很在乎本王与你的传闻?”
沈隽光略感意外:“难道王爷不在乎?”
“本王与你清清白白,在乎什么?”李昭澜话音微顿,视线落在面前的糕点上,“还是说,沈姑娘真的能嫁给本王,成为堂堂正正的昭王妃?”
沈隽光唇角轻轻一扯,并未接话。
李昭澜又道:“只是本王很好奇,沈姑娘这般着急撇清关系,究竟是想与本王划清界限,还是为了尽快摆脱这门亲事?”
“二者皆有。”沈隽光如实回答,“臣女不愿沦为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更不愿因一己之事成为父亲的累赘。”
“可你都还未见过季淮书,为何急于回绝?”
沈隽光对这个名字有些陌生,可说到拒绝便瞬间明白此人便是大理寺卿。她说道:“莫非臣女见过此人,便一定会应下婚事?”
李昭澜看着她,唇角扬起一点浅浅的弧度:“或许等你亲眼见到他,你便不会急着拒绝。”
沈隽光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地看了他一眼,目光重新落回眼前的糕点上,待李昭澜微微颔首示意,她才取了一块放进嘴里。
沈奉天走后,沈隽光的日子恢复如常,白天照常去后山跟柳笙说说话,傍晚下山后就去药田待着,直到天黑才肯回屋休息。
恢复如初的百姓陆陆续续下了山,李昭澜依旧待在枕云院,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朔风渐收了寒气,檐下的冰柱也一日日消融,临近立春,上元节也愈发近了。
沈隽光猫冬的这些天,被滞留的大娘们喂得胖了一圈,脸颊看着也圆乎了不少。最后一个大娘下山前特意给她留了一袋子糖饼,她吃得忘乎所以,待发现腰带短了一截时,后悔也来不及了。
自那之后,她在后山待的时辰也越来越久。
立春这天,沈隽光一如往常,晌午过后就独自跑去了后山,在后山的山道口前,意外遇见了魏越,他似乎刚从后山跑下来,气息还有些喘。
他拉着沈隽光盘问清楚去处后,这才朝着青禁台走去。沈隽光有些摸不着头脑,边走边回头望着魏越,发现他走路的姿势有些怪异,还来不及仔细观察,他便消失在了视野里。
柳笙一家的墓地被她打扫得很干净,先前开山道所用的木梯也被她悄悄搬来此处,当做一个小木桌。
今日天气尚好,暖阳透过枯木落在身上,沈隽光坐得腿有些麻,正起身活动着,忽然一群飞鸟扑棱着从头顶掠过。抬头看去,还未回过神,就听见林间似乎有什么动静,当即警觉,环顾四周。
她挪到柳笙的墓旁,手中紧攥着一块石头,那动静似乎越来越近,分明是踩在地上发出的声响。沈隽光此刻一动不敢动,忽然想起方才魏越离开时的走姿,分明是受了伤。
她小口喘气,在脑海中唱完了一处精彩的戏码,回过神后快速盘算着这里距离山道最近的一条路。正当她踌躇之际,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何人在此?”
入耳是男子声线,与方才脑海中所想的山匪不谋而合,沈隽光听罢更是心里一抽,当即拔腿就要跑。
“大理寺办案,速速报上名来!”
沈隽光身形一僵,靠着一棵树缓缓转身,几步之外的树下立着一名男子,面容有些苍白。左臂缠绕两道白布,右膝以下更是被白布全部裹住。
好在她一眼便看见男子腰间悬着的大理寺令牌,悄悄将手中石块往身后藏了藏,大声道:“大理寺办案为何在深山之中,阁下是何人?”
“大理寺卿季淮书,奉旨缉拿逃犯,姑娘是何人,为何在此荒坟之地?”
沈隽光怎么也没想到,她与这位名义上的未婚夫,竟会是在这样的情形下见面。
“你……不认识我?”她望着季淮书,迟疑片刻,还是没忍住问出口。
季淮书眉头锁得更紧,放在腰间佩剑的手越发用力,把话抛了回去:“我为何会认识你?”
沈隽光心中愈发觉得奇怪,视线扫过他,落在他站立的地上,一滩暗红的血迹在一片白茫的雪地上格外刺眼。她脸色一变,下意识朝前走了两步:“你受伤了?”
季淮书眸色骤沉,见她手上的石头,当即抽出长剑指向她:“别动。”
沈隽光闻言停下,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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