贷款到账的消息，陈武想了想，没有跟任何人说。
如果到处说“我哥把建材店抵押了贷了二十五万给我”？这话说出来，像在炫耀，又像在诉苦，怎么听都不对。
他记得陈文说过，‘事以密成，言以泄败’，自己想做的事自己知道就好，太多人知道不是好事。
往后他要默默地开始做事。
钱到账后，他先把老赵头的原料款结了。五千块，一分不少地打到老赵头的卡上。
老赵头当天收到钱之后打来电话，声音有点激动：“武子，钱我收到了，我老婆的药终于能买了。”
再把陈叔的海蛎壳款结了。三千块，陈叔说“不急......不急”，陈武说“陈叔，这是该给的，拿着，别跟我客气”。
最后把烘干机的尾款结了。厂家那边收到钱之后，当天就寄来了发票和保修单。
夜里，工作结束，他把阿水叫到车间里。
他坐在四角凳上，拉着阿水也坐下了，他对阿水说，“阿水，从下个月开始，给你工资涨到六千。”
阿水愣了一下，望着陈武，“你说什么？”
“涨工资，六千。”陈武拍了两下阿水的手。
“武子，你疯了吧？咱们账上不是没钱吗？你还给我涨工资啊？你......”阿水直愣愣的，一个劲地问。
“现在有了。”陈武嗞了一下，没有解释太多，“你跟我干了这么久，一直拿着四千块，我心里过意不去。”
阿水吞了吞口水，看向他，说道，“武子，我也不是冲着钱跟你干的。四千块我挺满足的，离家近又不用像以前提心吊胆地盼收成。”
“我知道。但你也不能白干。”陈武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们是合伙人，当初你不是投了两万块，咱们不是老板和工人。你得拿你该拿的。”
阿水不是很懂投资分红什么的，农村人比较务实，每个月四千块钱，他也干了大半年了，两万块钱早就回本了。最后他没有多问，只是憨笑着，重重地点了点头，他觉得跟着陈武兄弟俩搞事业，日子是越来越有盼头了。
陈武站在车间里，看着墙上的“食品加工卫生规范”和“生产流程图”，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很强的信心。
不是盲目的乐观，是一种脚踏实地的、从泥土里长出来的确信，土地的力量很稳很踏实，只要你用心终会有收获。
他有二十五万，这笔钱不是他自己的钱，是陈文拿建材店做抵押贷来的钱。这笔钱有温度，有重量，有一个人把全部身家押在他身上的信任。
他不能让这个人失望。
资金问题暂时缓解了，陈武没有停下来。
陈武心里清楚，这笔贷款并非凭空而来，终究是要还的。陈文嘴上说着“不急”，他却不能真的不急。每月要还的利息、每季度要还的本金，都是实实在在的数字，不会因为一句“不急”就凭空消失。
他开始琢磨怎么提高利润，怎么提高销路。
第一个想法是降低成本。他跑了三家原料供应商，比价格、比品质、比供货稳定性，最后换了一家性价比更高的，每个月省下了两千块。
第二个想法是提高售价。他把紫菜零食的品质又做了一次升级，换了更好的包装袋，加了防潮的干燥剂，然后在不影响销量的前提下，把价格从十五块提到了十六块。一袋只涨了一块钱，但一个月几千袋就是几千块。
第三个想法是开发新产品。他在紫菜零食的基础上，做了一款“紫菜脆脆”，把紫菜切成更小的碎片，加了一点芝麻和核桃碎，烤得更脆更香，口感更丰富。这款产品一上线就卖爆了，第一个月就卖了两千多袋。
阿水笑呵呵地说：“武子，你这脑子，不去做生意可惜了。”
陈武白了他一眼说：“嘿......我这不是已经在做生意了吗？”
阿水连连点头，笑眯眯地说，“对，对，对，你现在是陈总嘛。”
陈武听着陈总，也跟着笑呵呵的。但笑过之后，他想起了一个问题，“陈总”这个称呼，他还是没习惯。每次有人叫他“陈总”，他都会下意识地回头看看身后是不是站着别人。
他觉得自己还没到那个份上。
没有谦虚，是实话。
他觉得真正的陈总，应该像陈文那样，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慌不忙，心里有数，手上有招。他还差得远呢。
那天晚上，阿水先走了，剩他一个人。陈武在车间里加班到了很晚。
烘烤机已经关了，车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日光灯管发出的嗡嗡声。
他把明天要发的货一箱一箱地码好，贴好快递单，数了数，一共六十三箱。
六十三箱，每一箱二十袋，一共一千二百六十袋。
这是“石侨兄弟”成立以来，单日发货量的最高纪录。
陈武看着那堆摆好的箱子，忽然笑了。
像是一直在爬山，爬了很久，终于到了一个稍微平坦一点的地方，可以停下来喘一口气，回头看看自己走过的路，脚下已经是不一样的风景了。
路很长，很陡，很多地方都是手脚并用地爬过来的，但他走过来了。
这一路并非是他一个人，是和陈文一起，和阿水一起，和村里支持他的人一起，还有那些信任他产品的人一起。
他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对自己说了声‘加油干’，然后关掉灯，锁上门，骑着电动车回家。
街上空荡荡的，路灯把路面照得昏黄。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甜丝丝的。
他骑得很慢，他想多闻一会儿这个味道，感受一下当下的美好。
桂花的香味让他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他还没上学，陈文已经骑着三轮车帮家里送货了。每次陈文回来，都会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他嘴里。
陈文会问他，“甜不甜？”
“甜！”他含糊不清地说，嘴里都是蜜糖的甜味。
陈文很自豪地告诉他，“甜就对了。哥自己挣钱买的。”
那时候他觉得陈文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人。能挣钱，能买糖，能骑着三轮车在街上飞驰。
他长大后，他也学着挣钱，但每每都在失败，赔了不少钱，家里的关系也处不好。那时候他觉得挣钱太难了，怎么陈文挣钱就那么容易，他很不服气。
现在他似乎懂了些，他发现糖的味道，还是甜的。
第二天一早，陈武在车间里接到一个电话。
电话是省城一家大型连锁超市的孙姓采购经理打来的，对方声音听着很年轻，语速也很快。
“陈总，我们看了你们寄过来的产品样品，尝过之后，非常满意。我们想在全省三十家门店上架‘石侨兄弟’紫菜零食，首批订单两千袋。您这边能接吗？”
两千袋。
陈武在脑子里飞快地打转，心里盘算着。
两千袋，按十二块的供货价，就是两万四，成本大概一万出头，利润一万三。不算多，但这是长期的、稳定的、大批量的订单。如果合作顺利，以后每个月的采购量可能还会翻倍。
“能接，当然能接。”他声音抬高，语气平缓地说，“您什么时候要？”
“嗯......我们希望越快越好，最好一周之内。”孙经理说。
“没问题呀，一周之内发货。”陈武压制住内心的喜悦说着。
挂了电话，陈武深吸一口气，然后兴奋地大喊了一声：“阿水！”
阿水从原料间跑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筐紫菜，一次性帽子都掉到一只眼睛上了。“怎么了？”
陈武朝他伸手，一直在胸前激动地摆动着，“大订单！省城大型连锁超市找咱们订货！两千袋！一周之内发货！”
阿水的眼睛瞪得溜圆，一脸皱巴，“两千袋？一周？武子，你疯了吧？咱们现在一天只能做八百袋，一周最多五千多袋，咱们还有别的订单……”
陈武用力抿了一下嘴，“脑子放灵活点嘛，把别的订单往后排一排，先做这批。”
“可是别的客户......”阿水歪着头用一只眼睛看着陈武。
“我来跟他们解释。这个大客户咱们必须得先拿下。”陈武边说着，已经打开了手机，开始给客户发信息。
他一条一条地发，语气诚恳，态度客气。大部分客户都表示理解，有几个不太高兴的，他承诺送一袋紫菜零食作为补偿，也都没再说什么。
发完最后一条信息，他放下手机，看着阿水。
“好了，开干。”
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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