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末的福山,樱桃季彻底收尾了。
最后一茬拉宾斯在老孙头家的南坡树上摘完,被何念念直播间里一个广州的客人整箱拍走,评论区有人问“明年什么时候上”,何念念说“明年五月,不急,樱桃不等急的人”。樱桃园进入了夏季管理,果农们开始剪枝、施肥、防病虫,凌晨三点半的闹钟暂时取消了,但林德厚还是五点半起床,说习惯了,到点就醒。
村委会的日光灯依然每天晚上亮着。
赵一鸣的驻村笔记已经写到第三本。第一本记的是他来福山第一个月的情况——谁家几亩樱桃、什么品种、家里几口人,字迹潦草但信息密集。第二本记的是樱桃季前后的变化——电商渠道的搭建、冷链的协调、樱桃节的筹备,中间夹着好几张手绘的摊位分布图和直播流程表。第三本刚写了个开头,第一页只有一行字:“六月末,樱桃季结束。明年的计划从现在开始。”
林书晏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大志那四千多条素材的文件夹。他花了整整一周时间把大志的素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不是快进,是一条一条看的。看完之后他在备忘录里写了一句话:“这些素材拼在一起,已经是福山的一年了。但还不够。缺一条线。”
“什么线?”赵一鸣从驻村笔记里抬起头。
“人的线。大志拍了很多——樱桃红了、樱桃摘了、樱桃卖了、樱桃节热闹了。但这些都是‘发生’。观众能看到发生了什么,但看不到‘谁让这一切发生’。”林书晏把电脑转过来给赵一鸣看,屏幕上是大志拍的樱桃节集锦——老韩在台上领带歪了、何念念在樱桃树下飙烟台英语、麦小穗走在两排樱桃树中间的红毯上、姜婶在直播间里帮观众砍价、程小野的福山二号飞向灯塔。“这些画面单看都很好,但连在一起缺一个东西——缺一个‘为什么’。为什么这群人会在这里做这些事?为什么老韩失败了七次还在做?为什么姜婶从吵架转行揉面?为什么小野非要飞到灯塔?”
赵一鸣把笔放下,想了想:“你是说,需要有人把这些人的故事串起来。”
“不是串起来。是让每个人自己讲。”林书晏翻开备忘录里他上周写的一页,“我想拍一部短剧。就叫《樱桃落进风里时》。全剧就在福山拍。不用专业演员,不用搭布景。让福山的人演自己——赵一鸣演赵一鸣,隋知唯演隋知唯,姜婶演姜婶,老孙头演老孙头,小野演小野。每个人就演自己的生活。我把每个人的素材单拎出来,给每个人写一条故事线,然后把这些线编在一起。不是编造,是编织——把已经存在的真实片段,按一个结构织成一整幅。”
赵一鸣沉默了好一会儿。不是犹豫,是在消化这个想法的重量。“你打算拍多少集?”
“十二集。每集二十分钟左右。一集一个人——或者一组人。第一集从樱桃季开始,但不是从樱桃红了开始,是从樱桃红之前开始。从冬天的剪枝、春天的疏花、五月的第一颗红灯变红开始。然后每一集讲一个故事——你蹭饭、知唯跟老王头学剪枝、姜婶学花饽饽、大刘画墙、小野造飞机、陆哥挑大粪、鲁师傅收阿磊、陈姨和姜婶做花饽饽、高奶奶剪窗花、老赵头编筐。最后一集回到樱桃季——但不是今年的樱桃季,是明年的。从今年六月拍到明年六月,十二个月,十二集。”
“你要拍一整年?”
“大志已经拍了半年了。他的四千条素材里,樱桃季之前的内容也有——老韩做采摘机的、小野画图纸的、大刘在墙上打底色的。缺的是夏天、秋天、冬天的内容。从今天开始补拍,拍到明年樱桃季,正好凑满一年。”林书晏把备忘录往下翻了一页,“而且不只大志拍。何念念可以拍她的直播间幕后——她怎么选品、怎么练英语、怎么跟品牌方谈价格。麦小穗可以拍她准备时装周的过程——怎么练台步、怎么跟陈小亮讨论裙子款式。小野可以自己拍飞行日志——每一次试飞的数据、每一次摔机的记录。每个人拍自己的视角,最后所有素材汇到一起。”
赵一鸣把驻村笔记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你这个计划,需要我干什么?”
“你是制片人。”林书晏说。
“制片人是干啥的?”
“就是谁都不愿意干的活都归你。”
赵一鸣笑了。“那不就是我现在干的吗。”他在驻村笔记上写了一行字:“六月末,林书晏提出福山短剧计划。十二集,十二个月。全福山的人演自己。我做制片人。”写完他又加了一句,“预算:零。演员:全村。道具:樱桃树、头灯、打卤面、灯塔。”
消息在群里发出去之后,炸得比樱桃节还热闹。
何念念第一个回:“我要演我自己?我天天直播就是演我自己,短剧里还演我自己,我是不是应该换个角色?比如演个反派?福山樱桃最大的竞争对手——大连樱桃女王?”林书晏回:“不要反派。就要你。你直播的时候是‘带货主播何念念’,但你不直播的时候——选品失败对着电脑发呆、跟品牌方打电话被挂了、下播之后嗓子哑了喝胖大海——这些从来没人拍过。这些才是你。”
麦小穗跟了一条:“我走秀那段能放进剧里吗?就樱桃节那天在樱桃园里走红毯那段。”林书晏回:“能。但不只那段。巴黎那场也放——你在巴黎后台捏着一颗福山樱桃,化妆师问你这樱桃哪来的,你说‘老家的’。那个镜头大志的素材里有。”麦小穗发了一个哭的表情。
陈小亮发了很长一段,改了三次才发出来:“我的裁缝铺能出镜吗?不用拍我脸,拍缝纫机就行。我妈那台老缝纫机,蝴蝶牌的,我用了二十年了。我想让它在剧里留个影。”林书晏回:“拍。不只拍缝纫机,拍你和你妈。你妈说‘你去青岛的时候缝纫机我给你看着’——这句话是台词。不用改,原话就行。”
大志发了一条语音,背景音是他爸在院子里修机器:“书晏哥,我那四千条素材你随便用。但我有个要求——我爸那台采摘机从第一代到第七代半,每一次失败都得放进去。不能只放第八次成功。第七次捏爆樱桃那段,必须保留。那段是我爸最喜欢的——他说那次的爆炸声特别好听。”林书晏回了一个字:“放。”
隋知唯平时在群里话最少,但这次他发了一张照片——他之前用了大半年的那本田间笔记,封面已经磨得看不清原来的颜色了,里面夹着老王头给他的那包盐,盐包用保鲜膜裹了好几层,旁边标注着日期和天气:“去年冬天,海雾盐害,王大爷给的第一课。”他在照片下面写了一句话:“我的故事线,可以从这包盐开始。从‘樱桃听你的还是听老天爷的’到‘先去老王果园里蹲半年再说话’。”
程小野发了一张新图纸——福山三号。六轴变八轴,电池仓扩大了一倍,机身比福山二号长了一截,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计算公式和零件型号。图纸右下角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目标:蓬莱阁。预计飞行距离:70公里。目前最远记录:210米。差距:69.8公里。不急。”他配了一句话:“书晏哥,我的故事线能拍到蓬莱阁吗?如果拍不到,拍到福山三号首飞也行。首飞不一定成功,但首飞一定会拍。”
宋小屿没在群里说话。他私聊了林书晏,只有一行字:“大壮能出镜。我不行。”林书晏回他:“你不用出镜。你的声音出镜就行。全剧的旁白,用大壮的烟嗓。”宋小屿过了很久回了一条:“旁白可以。但我有一个要求——录旁白的时候,大壮必须在旁边。它不是吉祥物,它是监制。”林书晏对着屏幕笑了,回了一颗樱桃emoji。
老孙头没有微信,赵一鸣是上门去问的。老孙头在南坡浇水,听完了赵一鸣的解释,关上水管,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我活了七十多了,头一回有人让我演自己。我这辈子演得最像的就是自己,不用演。”赵一鸣说,那就本色出演。老孙头说,那我演啥?赵一鸣说,演你每天干的事——浇水、喝茶、跟老王头为了一颗樱桃谁家更甜斗嘴。老孙头说,那叫过日子,不叫演。赵一鸣说,对,就是过日子。我们把过日子拍下来,就是剧。老孙头想了想,说:“那个叫大志的小伙子,上次拍我浇水的时候把我的茶缸拍进去了。茶缸是我当兵的时候发的,搪瓷的,掉了一块瓷。那个能拍吗?”赵一鸣说,能。老孙头说,那就行。然后他把水管重新打开,继续浇水。
大刘是在所城里画墙的时候接到电话的。他正在画第二面壁画——所城里老街的一面青砖墙,砖缝里长着青苔,墙根下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树荫刚好遮住午后最晒的那片墙面。他在这面墙上画烟台山灯塔,塔身从墙中间往上延伸,塔顶破墙而出,光束画成一片金色的碎光,洒在整条老街上。林书晏打电话说想在短剧里拍他画画的过程,他说跟上次一样,别让我说话就行。林书晏说,这次想多拍一点——不只拍你画画,拍你画之前站在墙前面发呆、拍你调色的时候试了七八种蓝、拍你画坏了用刮刀铲掉重来。大刘沉默了一会儿,说:“画坏了也要拍?”林书晏说,画坏了也要拍。大刘说,那行。然后他挂了电话,继续调他的蓝色。后来大志在所城里蹲了他一下午,拍到他画灯塔光束的时候反复刮掉了三次——第一次说太细,像针;第二次说太散,像雾;第三次说太冷,像手术灯。第四次他终于不刮了,自己站在脚手架前面看了很久,回头看大志的镜头,说:“这个光有点像了。”大志问像什么,他说像凌晨樱桃园里的头灯——不刺眼,但能照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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